世间的所有事都有其内在联系，贾舫迎来了新学生，新学生通常都会问一个问题，也就是“读书用来干什么？”
遇到这个问题，只要不是特别不要脸的，都会选取一个附带着理想的答案，于是钱伯义的虚席以待就成了绝杀。作为教书育人之人，你是不是要给学生立一个榜样？
贾舫：“许氏何在？”
“许氏见过大人。”
披上官服戴上官帽，贾舫坐在了巡抚的位置上，台下有看热闹的人，台下更有他的学生。
惊堂木一起一落，贾舫鼓足勇气喝问道：“被告何在？”
许氏：“民女回乡之后发现被告林二畏罪潜逃，不见踪影。”
贾舫：“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广发告示全国通缉钦犯林二及其党羽！”
渔网破了一地，钱伯义不吃压力，最后扬州的台柱子撑起了舞台，也算是一个两难自解的结局。接下来的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钱伯义将阶段性成果如实上奏，天子窃喜之外，自然要额外督促两句。
柳成对钱伯义的手段有些微词，这一边是城中商贾出逃，一边是群匪进城抢掠，一边又是收购丝绢，另一边又是能者居之，一套王八拳打得纷乱无比，根本不像一个官吏该有的手段。
柳成：“陛下要微臣评价的话，微臣很难做出评价。”
“他干的不好吗？”
柳成：“并非不好，只是……”
“柳卿有话尽可直言。”
看着钱伯义各种不吃压力的操作，柳成也张不开嘴巴。扬州的学子向钱伯义发难，于是钱伯义直接将压力甩了过去，一群举人德不配位，最后从农村里出来的秀才顶了官袍。美谈是美谈，可是这手段实在不是正经手段。
柳成：“又说这丝绢一定是驸马搞的鬼，如此紊乱市场，于民何利呀！”
这一看就是何驰搞的鬼，活生生用钱砸的那些罢工罢市的商贾磕头认错。痛快是痛快，高效也是真的高效，只是这样的短期收益很难惠及百姓，撑死只有八万匹的丝绢，全部把钱散下去，明年的今天又该如何呢？
天子想着反正有何驰兜着，他总不至于做亏本买卖。
“那柳卿对于钱伯义的评价是？”
柳成：“功过各半，不能再多了。而且微臣比起担心钱伯义，更担心这个名叫贾舫的秀才。”
“柳卿可是惜才了？”
柳成：“是啊，能够只身扛起重任，于苏州坐堂审案，虽无愧于一身风骨，但时候必定遭人嫉恨。钱伯义借别人的手斩蛟龙，实在令微臣不齿。”
柳成的担心源自于经验，这样的秀才登上擂台坐堂审案，几乎是替钱伯义扛下了所有火力，那些贼匪倒是不怕的，可是本地那些豪门大族岂能放过他？那些被他们打脸的学院和贡院岂能放过他？
如果钱伯义不能像何驰那般面面俱到，很可能就害了一个有担当的才俊。
“柳卿既然如此担心，不如就代朕微服私访如何？”
柳成：“微臣去微服私访？”
“不错，扬州治理的如何，口说无凭啊。钱伯义说他雷厉风行也没有个验证，今年冬天如果百姓安居乐业，那说明他干的还不错。等到两三年后再去查验一次，果真好转了，那清理扬州的积弊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作为柳成的收关之作，他当然要去亲眼看看那个美丽的扬州，钱伯义虽然会夸张几句，但是绝不敢无中生有。他雷厉风行的压制了扬州的地头蛇，就这手段足够很多人学一辈子的了，短期有短期考核，长期有长期考核。如此双重考核彻底证实了扬州的改变，最后作为柳成人生的答卷，这样的收尾也算是完满了。
“钱兄！”
柳成都有想到的事，钱伯义早就想到了，姜穂这个外勤人员已经在苏州转了几圈，眼下秋收在即钱伯义特意把他召了回来。
“姜贤弟，此次下乡可有收获。”
姜穂这次下乡的压力可就小多了，首先是那些贼匪抢了衡阳布庄之后，逃跑的逃跑、远遁的远遁，而且因为大局的变化，就算有剩的也拧不成一股绳子了。
姜穂：“收获不小，很多村子外出的道路年久失修，一下雨就走不通了。里长、村长们说的最多的就是钱，村里的东西基本都是几家垄断的，一年紧巴巴的十几贯，到了春耕的时候还要去借钱。”
钱伯义点头听着，姜穂继续说道：“唯一没听见的就是争水的，在河北争水分渠是常事，到了这里倒是不常见。准备回来的时候我听说钱兄在城里收购丝绢，回来的路上还遇到了几批去南方收购丝绢的人。好多人才刚刚得到消息，但是听说城里的丝绢已经收完了，还托我回来问问，还收不收了。我见到几个村子的织娘织的丝绢着实不差，但是听他们说丝绢商压价压的很厉害，一匹丝绢只得二百二十钱。”
这些丝绢商可真是厉害！苏州近郊至少还收四百钱呢，越远越偏的地方他们压价越狠。奈何有些村子基建极差，有好东西也运不出来，只能折价卖掉。
太湖三郡商业太过集中了，其辐射的商业圈几乎都限定在几座城、几处大镇子，核心区以外的地方官吏也就懒得管了，最关键的是官吏管重了那些丝绢商和粮商直接一掐脖子闹罢市，几轮下来一准让官员们不敢动手去管。
钱伯义：“这件事我自有安排，驸马给我预备的资金还算充足，稍后我会和七绝楼的人联络，让他们帮忙收购丝绢。”
布局基建和产业都是钱伯义在荆州干过的事，只要钱伯义还是巡抚，这方针就不会改变。
钱伯义：“只是有一件事要姜贤弟亲自去一趟，是有关贾舫的。”
以贾舫的家宅为中心，辐射六个村子的教育链条可不能被打断，而且其中有三个村子是钱伯义重点的扶持对象，冯金宝去坐镇，随后的工作就可以开展了。更关键的是，秋收在即接下来还有对抗粮商的一场的战役，吴家村是钱伯义立起来的第一座桥头堡，要是它站不稳倒下了，那么钱伯义之前的功夫全都白费的。
“我倒是听说了，贾舫上擂审案，百姓们拍手称快。”
钱伯义：“我担心的也是这个，姜贤弟即为侠士，就应该知道他的处境。”
姜穂兴奋起来提剑起身，终于轮到他出手了，如果他连个贾舫都护不住，那还算什么侠客。
“有劳姜贤弟了。”
姜穂：“钱兄大可放心，姜穂去也。”
好小子，行动力果然够强，回来也不休息，脚下生风出门上马。钱伯义迟了两步出来，就只能看到姜穂的背影了。
贾舫坐擂三天，可把一众人得罪死了，这群人不敢再苏州城里开骂，但是不妨碍他们追到贾舫家里来。姜穂乘船而至，就见几个孩子蹲在草丛里往贾舫的住处张望，姜穂一眼就看到了吴水生，立刻向他招呼道。
“水生，你在干什么呢？”
吴水生一看是姜穂，立刻走到船头对姜穂说：“我家老师门前来了一群家伙，骂骂咧咧的说他沽名钓誉，姜大哥什么叫沽名钓誉啊？”
姜穂让船停稳之后一步跨上岸去，他对吴水生说：“别听他们瞎说，沽名钓誉之辈早借着巡抚的威风一路高升了，还会回这种地方来教书？”
“这种地方？”
吴水生挠头张望，姜穂知道自己的口不择言，立刻改口道：“你见过城里的大房子吧，贾先生如果真的只为自己考虑，他为什么要回自己的茅屋里教书呢？”
吴水生：“那姜大哥见过好地方喽？”
“当然见过，稍候和你们细说。”
姜穂绕开了一堆孩子，直接往贾舫屋前走去，只见这一个个急头白脸的人指着窗户，窗内贾舫正襟危坐，正在就着阳光抄书。
姜穂：“够了！学堂清净之地，如何在此喧哗。”
“你是哪里来的？”
姜穂：“某姓姜名穂，河北人氏。”
“河北人也来管我们扬州的事！”
姜穂冷冷一笑，嘲讽道：“某自不屑管的，但是某的这双眼睛看到的是扬州人管扬州事，势利犬吠扬州人！”
“你居然敢骂我们是狗！”
一个人急了眼，两边家丁上来夹击，姜穂并不拔剑只是双手握着连鞘的脸连戳两下心窝，那两个家丁就倒在地上。
姜穂：“如果诸位还没听清楚，某再说一遍，某姓姜名穂，河北人氏。此番游历扬州这双眼睛看到的是扬州人管扬州事，本该传为美谈的一件事，却因为有一群势利之人容不下他人的雄心壮志。没有胆量上擂台，专挑软的下手。”
“……”
姜穂：“诸位也该清楚，钱伯义不止摆了一天擂台，可为什么偏偏是贾舫登擂？你们若说他的断案有失偏颇，来责骂一番倒也无口厚非，可是你们自己都挑不出刺来，只能用些沽名钓誉的说辞，到底羞也不羞。”
贾舫听着姜穂的声音，放下笔从屋内走出来，对姜穂说道：“你理他们干什么，一群不学无术之人罢了，闲的慌了便找人消遣，我都已经习惯了。”
一群人见识了姜穂的身手，又看激不起贾舫的斗性，于是索性一股脑的走了。姜穂摇头，贾舫苦笑，两人四目一队姜穂拱手问道。
“贾先生登擂之后可有感悟。”
贾舫：“没有什么感悟，只是觉得神清气爽好畅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