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姜穂的来意,贾舫只觉好笑,硕大一个巡抚都搞不定扬州的积弊,来找一个落魄秀才干什么?
想了想又笑了笑,贾舫对姜穂说道:“贾舫实在不解,扬州积弊与我这个小小秀才有何相干?”
“贾兄虽然是秀才,但作为扬州学子,也断然不该说这句话吧。”
姜穂话音落下,贾舫眉头皱起摊手道:“此事与我何干。”
“人贵自救,若不自救,难道指望天兵天将来救不成?如今钱大人在苏州城中摆开擂台,但凡学子或有报复或有计谋均可上擂一试,不问出身,只说能者居之。”
贾舫:“好一个人贵自救,又莫说什么摆擂台。不过是钱伯义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要我等读书人去替他担责吧。”
“那姜穂敢问贾兄,若你真的上台去断了案子,天子责怪下来是问责于你,还是问责于钱伯义呢?”
贾舫:“问责谁有关系吗?人人都知道钱伯义是何驰手下出来的,再坏他又能坏到哪去!”
姜穂不依不饶上前一步对着贾舫道:“姜穂问的是,如此行事,具体担责的人是钱伯义,还是那个敢站出来秉公断案的人?”
贾舫心中缩了一下,他的眼神闪躲,喃喃的说道:“既然姜兄有此大志,你为什么不去秉公断案?”
“姜穂身无功名,而且也志不在此。又说钱大人在苏州城中设擂,请的是扬州学子,此次机会可是千载难逢,立身扬名就在眼前。若是有志攀登之人,可去小试牛刀。若是有心社稷之人,可去秉公断案。”
贾舫:“说得好听,我们学子帮了钱伯义又什么好处呢!”
姜穂左右看了看贾舫所住的茅屋,一言不发却让贾舫炸了毛,如果是一个整天要好处的利己之人,会在这种地方教书吗?明明就是视金钱权柄如粪土的人,却用“好处”推托,姜穂知道自己把贾舫逼急了。
十三娘:“好了,我要走了。”
姜穂后退一步,拱手对贾舫说道:“来日方长,姜穂得空再来拜会。”
贾舫:“来日方长?”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贾兄身在此山此水之间最是明白,一两年的短治之策只是清理了表面的弊病,想要长治久安非是五六年的长治之策。贾兄再此教书育人,难道不是为扬州的长远谋划吗?”
贾舫抿嘴不语,姜穂却是双手拱着一步一步跟着十三年退出了院子。本就是顺路拜访,第一次见面别人多少揣着些防备,这些穷秀才多半曾经想过上进,后来要么家道中落,要么就是上进不得心灰意冷。
何驰教给姜穂的是行走江湖的第一要诀,多条人脉多条路,扬州这边的教育资源往城区集中,在外围的农村地区少有懂文识字的人,他很早以前就让七绝楼物色一些人物,对周围村镇进行教育投资。
十三娘:“你一上来就说这么重的话,他哪里吃得住。妥妥的富家公子说辞,听着就扎人耳朵。”
十三娘在船上训着姜穂,刚才她给足了姜穂面子,所以才没有出言打断。
十三娘:“我们一开始来的时候贾舫也是那般死犟死犟的,后来邻村的人因为患病无钱看病,他这才想起来找我们。后来我因势利导,告诉他你连自己都吃不饱,给钱让你教书,你又和我们讲大道理,现在反倒来求。那么你自己没有能力帮助别人,不是只能干看着吗?大道理能当药,还是能当饭吃,还是能解决百姓生计?”
“后来呢?”
十三娘:“自然是开窍了,他手里有了钱,用钱来干什么就是他自己的事,他想给人治病也好,他想买米粮贴给孤老也罢。后来好多村子都是他帮着联系的,渐渐地论及买卖生意时他也不死板着一张脸了。”
做什么都讲究循序渐进,钦差来了就清明一段日子的做法就是短期收益,这种短期收益谁都知道是不可持续的。如何在短期收益之后布局长期收益,不让扬州重新回到那土匪横行、官匪沆瀣一气的状态,就需要靠后面的长久治理。
村民们高薪聘请书吏,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人才引进,从荆州、从钱伯义手下出来的书吏他又能干些什么呢?
钱伯义是开明的,人家出了一个月六十贯的高薪引进人才,那就要值得起这个价。人才引进之后能干什么,光教村民们怎么当中间商赚差价?
钱伯义:“既然人家六十贯钱请你,你就定个一年之期,约定好村子里的一切进项除去六成分利,四成全部用在建设上。就按照荆州的来,就按照南阳郡的来。”
书吏:“钱大人,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刘季不就去了豫章。反倒是你要想清楚了,去了那个村子你将来就上进不得了,一月六十贯当真不算多。只要你知恩图报,守住了我和驸马的名声,将来扬州兴荣有你一份功劳啊!”
扬州现在缺基层治理人才缺疯了,村长、镇长、里长尽是些泥腿子,乡贤多是大户的传声筒就没一个能往下渗透的,有头脸、懂法度、会疏通、能调度的综合人才,这些村子里是一个都挑不出来。
钱伯义放出的这一个书吏,只要他能在这三个村子里扎下根来,那带动的产业可不止一星半点。
“吴八牛你过来。”
钱伯义一挥手,吃过了二十板子的吴八牛被两名村长架到了钱伯义面前。
“两万,两万匹!”
钱伯义看着这可怜人苦笑道:“这位是我身边的冯书吏,全名冯金宝。你们倒是有眼力,敢挖我的人?”
“大人饶命,我们只是想求教来着。”
吴八牛被人左右带着往下跪去,钱伯义不紧不慢任他们嚎了一阵,何驰早就要人才去上山下乡,想想那些被派去关中吃苦的仇福,这冯金宝可真是下了一个好地方。
“闭嘴!”
“……”
钱伯义:“冯金宝,你且让他们看看你的本事,将来下了乡不要让这群人低看了你。”
冯:“请大人吩咐。”
钱伯义:“这吴八牛不是说两万匹丝绢吗?你要几天?”
冯:“区区两万匹丝绢不需天黑就能办到,若有迟误,我冯金宝这就收拾铺盖滚回荆州。”
吴八牛等一众人瞪大了眼睛,五天一万匹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极限了,这冯金宝更厉害天黑之前就能办妥!这还剩下大半天的事件,他就能搬一座金山回来?!
冯金宝走到一众人面前,对着他们说道:“钱大人都说了,你们让他难堪了。真以为是钱大人和你们开玩笑呢,我定了三个时辰,就问你们一句话,敢不敢和我去搬丝绢。”
吴八牛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咬牙说了一句“敢!”。
冯金宝上步与三个村长说了些细节,然后让二十个村民去购置,其他人统统持械充作护卫,板车开了二十辆来,总数一万六千贯,铜钱加银两点了一个整整齐齐,这一番准备就花去了一个时辰。
第二个时辰,车队和这群男男女女就顺路来到了一处布庄,冯金宝进入布庄交涉。
冯金宝:“掌柜的,乡亲们要买丝绢,行个方便吧。”
布庄掌柜见门外呜呜泱泱来了一群人,又见车上堆着装满铜串和银两的箱子,他不置可否摇起了脑袋。
“乡亲们一共一千人,每人买二十匹,一共两万匹,你这布庄不会拿不出来吧。”
“这位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几家商量过了……”
冯金宝:“少和我废话,我就是直接动手抢,照一匹八百文钱赔给你,你做不做吧?”
“啊?抢?”
冯金宝:“你不想被抢,我就去抢别人的库存,一万六千贯钱给谁不是给啊?我听说有个布庄跑了,库存已经被县令封了,要不我去找找县令大人,这钱不就……”
“等等!等等!”
钱庄掌柜一把拽住了冯金宝,他点头道:“先生稍候,我去问问东家。”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仓库后门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吴八牛立刻带着人就冲了进去。库房里的伙计排成一排并不阻拦,一匹一匹丝绢接龙一般传递到车上。在另一边冯金宝已经带着一万六千贯钱进了钱庄,正和布庄的东家坐在一起喝茶呢。
两万匹丝绢被“抢掠”一空,冯金宝喝完茶出来正好夕阳西下,他晃晃悠悠的回到擂台前,只见无数的乡亲投来了崇敬的目光。
两万匹丝绢,每匹一千一百文,总价就是两万两千贯。布庄那儿卖价是八百文一匹,两万匹总计成本为一万六千贯,除去成本总利润为六千贯!
一天在城里兜了个来回就赚了六千贯回来!看着这堆积如山的钱,有的村民坐地大哭了起来。
吴八牛:“冯先生是能人,冯先生是大能人,我们请,我们一定要请。”
“请!一定要请!”
钱伯义二话不说,让人从六千贯中点了七百二十贯钱出来,指着那堆钱说道:“这钱就是冯金宝一年的俸禄,你们要雇就雇满一年,那这笔钱我就让人带回荆州交给他的老母。怎么样啊?”
“好!”
三个村子的人完全没有意见,钱伯义看着人才引进计划就这么水灵灵的成功了,那叫一个欢喜。
钱伯义:“既然这样就好,冯金宝你现在归这三个村子了,薪俸都已经收了,你可不要辜负了乡亲们的期待啊。”
冯金宝向着钱伯义一跪一拜,起身之后立刻进入了角色。
秋收打头,金黄满地,贾舫依旧守着自己的小屋算着打稻谷的日子。突然屋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只见吴八牛一瘸一拐的带着吴水生往窗前走来,后面还有层层叠叠的一群人跟着,基本都是一个大人带一个孩子的配置。
“贾先生!”
贾舫惊讶的看着这些村民,他们虽说穿的还不甚体面的,但是较之半月前明显换了一副打扮。而且每个大人肩上都扛着东西,还不等贾舫说话,吴八牛就将两条三斤重的腊肉递了过来。
“贾先生,我们是来送孩子读书的,听说你这儿收孩子念书,这是我们替孩子交的学费。”
“我们听冯先生说,要带肉干和钱来,城里只有腊肉没有肉干了。”
“您看够不够呀?”
贾舫愣愣的说了一个“够”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村民们便将带来的东西送进屋内,小小的一间半瓦房里面瞬间没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