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沈家少主到了。”
江夏江口军寨，夏侯珏正面朝长江而立，听到士兵来报他犹豫了一息，转身回去只见一个比他预想之中年龄还要小上一截的孩子正站在军寨门口。
夏侯珏：“这么小，没搞错吧。”
“没有，他就是驸马的儿子沈月。”
夏侯珏看着沈月下马进入军寨，也不多话伸手向传令兵要来文书，先行摊开复查了一遍。等沈月来到自己面前，夏侯珏干咳两声问道：“就你？”
沈月先行见礼，说道：“愿听夏侯将军差遣。”
夏侯珏：“这是兵部和户部签发的文书，你给我一个准信，多久能把上面的东西凑齐？”
沈月双手接过夏侯珏手中的文书，文书上面的墨有些旧了，估摸着已经放了有些时候。想来这次调度绝非临时起意，这封文书一直由夏侯珏保管，什么时候事情发生，文书就什么时候作数。
一边看沈月一边心算着上面的数目，粮草、军鞋、棉衣、棉裤还有钱粮杂碎，这是一整个军团的后勤。徐州张氏动了手，这一次天子大概率不会轻轻放下，这些物资现在拨发运到前线至少一个月，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用在现在的，而是用在一个月之后大军集结的时候。
沈月：“十天。”
夏侯珏：“军中无戏言。”
沈月：“十天足矣。”
夏侯珏：“那就给你十天，十天之后若是凑不齐，本将可不会由着你。”
沈月合上文书，对夏侯珏问道：“夏侯将军，沈月有一事不明，这些物资要发往何处？”
夏侯珏左右环视了一圈军寨，坦言道：“除了这里还有哪里？”
沈月点头道：“是沈月唐突了，若是将军要将物资汇聚到广陵只需八天时间，故多嘴一问。”
夏侯珏：“送去广陵反而省时？”
沈月：“是的，顺江而下沿途采买，比在江夏要快些。”
夏侯珏背后一抽，这孩子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五万大军的后勤物资，你居然只需要靠沿江采买就能搞定。真要有这么省事，夏侯珏还要靠这封文书来调拨做什么？
夏侯珏：“黄口小儿不知轻重，军情紧要，本将限你十天之内处置妥当，贻误半日军法从事！”
沈月：“沈月领命。”
夏侯珏看着沈月骑马离开，心中惴惴不安，这小子的话不似是假的！沿江采买，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是恐怖的调度能力，到一处便能集中购买多种物资，然后将各个码头的货物全部集中到广陵港清点入库，八天时间就能干成。带支水军顺水而下抵达广陵也只要七八天左右，沈月的处置速度比水军的速度还要快！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
魔鬼总隐藏在细节里，何家的势力也全都隐藏在细节里，曹九身上的泵动式霰弹枪，何晴拥有的飞机和机库，七宝的秘密工作室，还有沈月这可怕的调度能力。张家造反就够可怕了，一万盐军过吕县只用了三个时辰。要是何驰造反顺江而下，打到广陵需要八天吗？
不敢细想！不敢细想！
“我的腿！我的腿啊！”
“啊！……救命啊……”
五个黑坑由远及近，五响炮弹已经打完了，彭城东门的守军各个目瞪口呆。每发炮弹都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土坑，在土坑周围那些残掉的、重伤的、被炸懵的都在黑水一般的雪地中游来游去。一声声惨叫传来，让人浑身发怵。
彭城之中的大炮已经藏不住了，由它为中心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靠近它四周的屋顶上已经没有了积雪。几声清脆的木头咔嚓声传来，紧接着就是大人的嚎叫和孩子的哭闹，一声声“房子塌了”扫过街道传到了章翰耳中。
章翰：“快派人去看看，优先把人救出来！”
章翰点着县令下去查看，远处那几栋歪顶建筑已经岌岌可危，谁也不知道这尊大炮是什么时候坐在城中的，刚才那五声巨响如同雷霆灌顶，纵使已经敲铜锣预警过了，还是免不了有人受到惊吓。
章翰：“柯安民，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早知道这炮威力这么大，你们应该率先疏散百姓。”
柯安民：“刺史大人息怒，大炮四周都是空院。这屋子震塌，纯属意外！”
章翰：“诡辩！”
章翰回头看向城外的焦坑，很难想象刚刚那里还是敌人安营扎寨的地方，现在再看黑土白雪混在了一起，还有一个个虫子似的黑点在地上蠕动着。看到如此可怖的场景，谁都不愿这炮弹砸到自己的脑袋上。
章翰转向忙碌的甲士们，他们又在干些让章翰看不懂的事情，深藏不漏四个字蹦了出来，这些在国营钱庄里执勤站岗的家伙，好像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简单。
章翰：“这炮我能控制吗？要是敌人不扎营怎么办。”
五名甲士脸上很是尴尬，章翰虽然上任也有些时候了，但总得来说他还是一个新官。城中这门大炮是何驰摆放的，城外的各项参数也是何驰定下的。现在章翰理论上只有调度之权，没有直接决定开炮的权力。
“刺史大人，这里不方便请跟我们来吧。”
甲士们带着章翰下了城墙，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城外的惨叫声还在继续，而掌管城中防务的刺史已经被校射小队领去上课了。
“大人请看，这就是炮射地图，是驸马留下的。”
章翰看着面前的彭城俯瞰图，心中不由得一震，连云龙山水库都被标在上面，几条经过彭城的道路都清晰可见，而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点，就是一个个参数坐标。
“彭城之内的大炮名叫凌汛，是专门为破开黄河凌汛准备的，一颗炮弹落下去炸响，致死半径约8至10米。”
章翰：“致死半径？”
“处于这个范围里的人，绝对活不了。”
说点容易理解的，放在彭城里的大炮是一门曲射臼炮，弹药是高爆榴弹。炮弹对土层的穿透力很弱，但是炮弹一旦爆炸，在爆炸半径内的人员就算没有被直接炸死，也会被巨大的冲击波震碎五脏六腑。它射击之初就是用来处理积起来的冰凌，本职工作就是震碎、打散，当然对人员的杀伤效率也是满分。
炮弹致死半径为8到10米，有效杀伤半径为20米，50米之内的临时帐篷都被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用它来处理集结攻城的敌人绰绰有余，不过这门臼炮有个很大的问题。
“整个城市里外分成三十环，弓弩的射程是五到六环，护城河的宽度是三到四环。火炮的最远距离是二十五环到十一环，如果敌人经过十环进入九环之内的话，火炮就不能打了。”
章翰：“为什么？”
“驸马规定的，九环以内炮口抬的太高，炮弹可能落到城墙上。”
章翰好歹也是科举状元，他立刻意识到在火炮的射程和弓弩的射程之间还有一条灰色地带。难怪甲士们要带自己过来单独说，这个消息一旦被敌人知道，那么火炮将会失去威慑作用。
“我们不是有意隐瞒，一来我们需要调度令才能行动，二来彭城之中多有张氏眼线，大炮和软肋提前暴露会有不可测的风险。”
章翰：“不，能够这样轰击敌军已经足够了。”
尽管存在射击盲区，但大炮已经极大的限制住了敌人的活动区域，如果他们胆敢在城外建造攻城器械，就能发动炮击让他们功亏一篑。
“多谢大人理解，我们五人是大炮的校射员，在调度的弹药用完之前，我等将随时待命听候差遣。”
章翰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指挥这五个人就等于在指挥大炮，心中终于有了着落，章翰这才渐渐安定下来。可是还不等他彻底放松一股恶寒再次袭来，敌人进攻彭城可以靠远近火力死守，但如果敌人绕过彭城攻打云龙山该怎么办？
章翰：“云龙山有银料场和铁矿坑，如果他们绕过去，我固守彭城不出兵的话，恐有失职之嫌。”
“如果敌人真的从彭城绕行，大人可以据实上报，请示陛下。”
还有后手！
章翰额头上滚起了汗珠，听甲士如此笃定的回复，章翰的面前出现了何驰的背影，那个家伙到底在彭城里留了多少东西！
猛然间章翰想起了一个问题，之前调度令来的时候，城东曾经传来“炮响”，可现在大炮所在的位置并不在城东。之前城东扬起的轰鸣，到底源自何处？
“滴滴滴……滴滴滴……”
宛城空港内何晴神情严肃，他正在调整频率和曹九联系，两人都是电报监听爱好者，现在飞来飞去的电报都是有关于彭城的。河北房氏举兵只有一个开头，却没有任何后续，许怀安明明带着电报台和皇后、太子一起走的，现在的他却好像死了一般。
何晴的眼睛盯着怀表，曹九的定期联络该来了！
曹九：“定期联络。沈月被母亲派去供夏侯调度，长江正在调兵。完毕。”
长江调兵应该是准备走运河直捣张家老巢，无论彭城能不能守住，无论李汶的战果如何，天子都不会放过张家。何晴和曹九都是把工具装在脑子里的天才，电报机里的滴滴答答声自动翻译成了电文。
何晴：“彭城太远，飞机无法支援。完毕。”
曹九：“可否动用襄阳舰？完毕。”
何晴抬头往襄阳舰的方向看了一眼回复道：“刘国勋看着，寸步不离，动不了。完毕。”
曹九：“我这有三杆霰弹枪，还有五杆短枪，必要时可以调度。完毕。”
何晴：“我已经储备了二十杆步枪，子弹千响，战马百匹随时可用，暂时别让何梁知道，他脾气太大容易冲动。完毕。”
曹九：“明白，联络结束完毕。”
电报发完了，何晴将频率调回，一脸无视的来到了机库后方落锁的仓库门前。谁家既有飞机，又有火枪，还有柴油和整套后勤的调度权呢？张家和房家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尤其是那个房石，他不会以为只有一个曹枢挡在他面前吧。
铜锁落下，一个小型军火仓库缓缓打开，何晴正要进入其中擦拭枪械，背后却传来了特米修斯的哼歌声。
“特米修斯！你的作业做完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