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有人会疑惑，张家、房家为什么要掀起战乱，以他们的体量妥妥的一方豪强，放掉些许小利，将来谋求大利不可以吗？
其实这个问题历朝历代都会存在，张家和房家之所以起兵，核心原因是困扰所有人的零和博弈。人走茶凉是常态，何驰仅仅是被罢官免职，他在襄阳、江夏等等核心区域的威望一寸没少，但朱家就敢看人下菜碟，以何百粟为乡女所出的由头拒绝这们亲事。
太子是姜家出来的，将来太子登基，和姜家有仇的房家岂会好过，无人搭理都是小事，为了向新帝表忠心，无数陈年旧案都会被翻出来。如果房家不争，那么等着他们的就是慢性死亡。昭国立国才125年，房石这样的八旬老人亲眼见证过无数家族的兴衰迭起，多少家族从强盛到衰落。强盛的时候举兵过境无人敢问，衰落的时候恶吏叩门敲诈勒索。
楚绥：“曹枢，我给你一句忠告，就算是太子的长子将来也未必就能稳坐龙椅。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的身份和你的重量，迟早有一天会压死那个孩子。”
楚绥已经被曹枢下狱，房石所率领的兵马即将进攻广平，留给曹枢的时间和选择都已经不多了。曹枢的起点是天花板级的，这是巨大的恩宠，同时也是巨大的诅咒，他是何兰兰的兄长，他是何兰兰附中孩子的舅舅，将来必定权倾朝野的存在。哪怕将来太子立了太子妃，太子妃一家也要顾及曹枢的脸色！
历史好似一个循环，曹枢有一天也会面临这样的零和博弈，何兰兰要和太子妃争，曹枢作为太子的外戚，将来会成为天子的外戚，他同样要和其他外戚家族争个高下。
好像啊！兰兰没有太子妃的名分，她将来也不可能是皇后。恰如现在的房贵妃和张贤妃一样，就算诞下了子嗣，她们始终在名分上差皇后一截。
楚绥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窗外，说道：“你怕了吗？今天你能手持魏王大印护在皇后和太子身后，明天谁来护你？我们都是棋子而已，胜者永远只有一个。”
曹枢没有应答，他放下冒着热气的饭食说道：“趁热吃吧。”
大门落锁，楚绥长叹一声。何驰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三家相杀的最终结果只能是三败俱伤，皇后得利。天子都已经做好了烹走狗准备，这个时候他一个罢官的家伙居然还要让自己的儿子来强行挑大梁，是嫌锅里的肉不够多吗？！
楚绥的理解八成是对的，剩下两成就是隐藏的变数。这种兄弟相杀、手足相残的事，楚绥能注意到，曹枢能注意到，天子难道就注意不到吗？
一句“为国分忧”可不似表面那般简单！脐带计划是什么，是何家将来的流放地，用一万万战争贷款给自己打造的流放地。它可能用得到，它可能用不到，何家可能会去，其他人也未尝不能去。
不需要等着房家和张家覆灭，让天子费劲脑子花费几十年熬死何驰，再下手收拾何家了。何驰直接把家产打包，做成项目管理扩展海外版图。天子怎么想的何驰无法揣度，但这个办法至少比空耗几十年最后再来一次夺嫡大混战强上百倍。
“豆豆，怎么了？”
曹枢：“回皇后娘娘，没什么。”
“这些天辛苦你了，无需在意那些不肖子孙的说辞，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保全了姜国丈的体面，就是保全了整个姜家。本宫知道你的难处，天子也不会怪你的。”
曹枢：“多谢皇后娘娘。”
曹枢如鲠在喉，他的手中只有一封圣旨和一方魏王大印，张云一走会直接抽空邺城的兵马，机动兵力直接归零，整训的乡勇、姜氏部曲和兵卒只能勉强填充邺城城防。邯郸和广平如果来求援，曹枢手中没有半点空余，他很想借机开口提拔一些人手、征调一些军马钱粮，至少保证有一支千余人的骑队作为策应。
太子：“曹枢！”
曹枢正在低头走路，太子直接从后面追了过来。
曹枢：“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你和我还这般见外干什么。这一套金丝软甲是我日常贴身穿戴，明天反正要走了，我干脆就脱下来留给你。”
曹枢：“这太贵重了，使不得。”
太子：“要是张云都挡不住的人杀到我面前，这套软甲大约也就没用了，反倒是你不能倒下，大家可都指望着你呢。修建陵墓采买石材还有一笔三千贯钱没有兑付留在账上，你要调用随时可用，印信账目我都已经交给了姜穂，你要用时只管问他支取。”
只有三千贯嘛，还是不够呀。不过太子已经是把能用的钱全部用上了，陵墓的采买大头在邯郸，邺城礼部拨发的丧礼费用已经花了九成。曹枢感激的致谢，太子又和他聊了好一阵才离开。
“不是说守城吗？又要买马作甚！”
曹枢刚刚烤过火炉，转角就遇到冷水。
“是啊！曹公子，这守城就守城，我们都已经按照你的吩咐把田庄掏空了，邺城的粮仓里存着足够吃半年的粮。”
“马也不是没有，城中上百匹总是凑的齐的，一千匹过分了吧。为了老太爷的丧事，我们可都已经掏空家底了！”
皇后和太子没走就是这种态度，等皇后和太子走了曹枢能不能使唤他们都会成为一个问题。
这些姜家子弟不说是纯废物，也是久疏战阵的家伙。要是邺城里有座国营钱庄，曹枢才不来受这种鸟气，看这些人的嘴脸。
曹枢：“好吧，我也只是问问而已，大家请回吧。明天皇后起驾南下，诸位可不要误了送行的时辰。”
……
曹枢说罢，姜家子弟的眼中闪过几道光芒，他在心中冷笑一声，要他们掏钱买马推三阻四，一听到皇后和太子南下就来了精神。一场的人说散就散，拼命的往回赶，就为了抢着时间打包行李。
姜福：“表弟！”
姜福在后面听了全程，要不是给自家人三分薄面他早就杀出来了。
姜福：“表弟，现在已经是战时，你和他们客气什么，强征了钱粮又能怎样。一个个赶回去不知道要干什么呢！”
曹枢当然清楚，何七宝和山人可是在城墙上看得一清二楚，包括皇后的女甲士在内，都已经将这些人的丑态收入眼中。
曹枢：“你可怜这些人吗？”
姜福：“何来的可怜，他们根本不配为姜氏子孙。”
曹枢：“我倒是挺可怜他们的。”
曹枢的口气出奇的平静，姜福忍不住抖擞了一下，面前的表弟好像隐藏着别的心思。姜福走上一步，问道：“表弟是不是有计划？”
曹枢摇了摇头，这个表哥不会以为自己能凭空撒豆成兵把，曹枢手中连一支斥候部队都没有，只等明天张云一走，正规部队都不剩多少了。姜睿的棺椁就在灵堂里停着，自己还要用仅有的人力守城护丧，至于其他事他根本管不了。
曹枢：“没有计划。明天你和表妹跟着皇后南下，记住一定更要跟进了队伍，千万不要被人所累。张云会护着你们走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姜福：“表弟，我担心……”
曹枢：“一切有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曹枢斩钉截铁的打断了姜福的话，说道：“记住，出了城就不要往后看。”
这一夜很多人都睡不着，曹枢和何七宝守在哨楼内，半城的火光动个不停，曹枢手中怀表的指针滴滴答答的走着。
张云：“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张云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前往姜府接驾，城中几十处宅院立刻骚动起来。
许艺：“皇后娘娘，时辰已到。”
皇后带着太子、姜福和姜燕走入灵堂向姜睿的棺椁上了最后三炷香后就转身离开了，族老们在门前送着，一条披甲的长龙左右护着车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直到皇后坐稳，许艺高呼起驾，无数院落之中都跟着起了开门声。
张云左右环视了一圈，他临危不乱马鞭朝着南门一挥，队伍便奔着南门去了。
“快！快跟上！”
张云带领的精锐骑兵护在队伍末尾，他们跟随着车队的脚步缓缓而行，但是在他们身后自动卷起了一条尾巴，起初只是几两车轮的吱嘎声响起，但是随着人数增加那声音渐渐汇成呼噜噜一条声带铺在路上。
南门洞开，昨晚出去探路的斥候前来回报。
“报告张将军，斥候回报，冰面冻实，前方无阻，正可通行。”
张云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城楼上的曹枢，两人相互点头之后，张云扬起马鞭带着皇后和太子的车辇驶出了南门。
曹枢：“挡住他们！”
曹枢的声音从车辇上方落下，皇后牵着姜福和姜燕的手，两个孩子都被这声决绝吓了一跳，八千精锐骑兵组成的火光亮带正在出城，跟在他们后面的嘈杂声已经被一柄柄寒光烁烁的刀枪挡了下来。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是我呀！”
“皇后娘娘，带上我们吧！”
“曹枢，你何敢阻我等去路！”
姜福听得背后寒毛直竖，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那呼声如浪涛一般袭来冲击着姜福的心理防线。终究是没见过生死搏杀等大场面的孩子，这样的呼喊的确能撼动他的心智，但是它撼不动曹枢。
曹枢：“谁敢放一个出城以资敌论处！谁敢翻墙射死勿论！”
姜燕害怕的捂住了耳朵，皇后稳坐不动紧闭双眼，车辇在张云的护送下驶出城门来到城外，城门发出隆隆声，最后以一声闷响隔断了里外。
曹枢：“曹枢领魏王印，于邺城护丧，现在还在丧期之内城中严禁喧哗。汝等速速退去，我便不再追究！”
“曹枢，你不得好死！！！”
“忘恩负义！！！”
曹枢：“再敢逗留，乱箭齐发！”
曹枢挽弓搭箭，街道上的人流立刻往后挤作一团，闹哄哄的场景直到天边翻白才彻底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