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门打不准的火炮，它的最大缺点就是打不准，它的最大优点也是打不准。两声炮响过之后，游击小队就牵引着炮车撤退了，一颗炮弹飞过城墙落在民居院中，一颗炮弹直接砸在城墙上撞入砖石之间死死嵌住。
房石的大部队在广平，所以城外的炮兵只是两支负责攻心的游击队……吗？
问题在于这两只游击队的规模有多少，曹枢手中一共只有百余匹战马，敌人既然有炮那么有没有火枪呢。用百余骑出城去追击游击队，如果对方有备而来，这百余骑便是有去无回，到时候不但大炮没有夺下，还浪费了邺城之中仅存的机动战力。
“那是炮啊，房石手里有大炮啊！”
曹枢还没见过炮吗？家里从火枪到火炮应有尽有，琴扬公主迎接露娜都是放炮相迎。城外不过是两台石丸发射器罢了，精度差的离谱能不能打中人全看运气。
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群人，曹枢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声音，问道：“你们又想干什么？”
姜氏后浪一层层往前推，最后三名族老腆着脸上前拱手。
“曹公子，非是我等贪生怕死，如今丧事已过，这邺城也没必要待了。”
“我们的意思是，不如您护着灵柩返回邯郸祖地，那里城阔墙高，有粮、有人、有战马，可以和房石久持。”
“城外不过两队散兵游勇，正好让韩将军出去一合扫了他们，我们也好立刻北上呀。”
曹枢闭眼沉沉的呼吸，他很想把怒火压下去，但是压了几次还是忍不住暴喝出来：“你们这群人还有没有点廉耻！”
从曹枢主持丧事开始，一个接一个全是不成人形的家伙，先前守丧不想着守丧，现在守城又不思守城。休要说什么不吃压力这般废话！有争气的在城墙上站着，挤在军营门口的全是所谓“不吃压力的家伙”。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如今邺城遇敌就去邯郸，之后等房石打到邯郸，他们又该往哪里躲。
曹枢：“寡廉鲜耻！改日房石打到邯郸，你们还躲吗？”
“不躲了，不躲了，邯郸是姜氏祖地，祠堂所在……我们……”
曹枢：“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不信！”
房石太聪明了，朝廷归朝廷，地方归地方，朝廷能给的房石给不了，房石能给的朝廷给不了。河北地方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和平的时候你好我好大家好，一旦到了战时你能指望谁呢，远亲不如近邻，你能指望一个调头就跑的人，还是指望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朝廷与地方天然相斥，哪怕电报缩短了通讯时间，但昭国的政治本色还没有彻底改变。
房石两次举兵，让无数人看清了姜氏的软弱。房石明知道自己一定会输，但是他输了之后，河北的大旗绝对不会落回姜氏手里，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也是对于房家来说最好的局面。皇后带走了姜福和姜燕，姜氏要搏一个未来，那么房家为什么不能搏一个未来，同样是输光一切，但姜家输的一定比房石难看百倍！
亚历克斯：“这算什么？”
亚历克斯看着闹哄哄的姜府，脸上全是茫然，原来昭国的战争也会上演领主内乱啊！之前亚历山大和纳吉忙了大半天，他还以为能有些许不一样的地方呢。没有飞艇、没有飞机、没有其他震撼人心的玩意，这个战场多少有点随意了。
纳吉和亚历山大同样惆怅，自己是自愿留在邺城帮忙的，但是眼前的乱局让人很是心寒。敌人不过在城外放了两炮，还没见到大军的影子呢，邺城之中竟然自己先乱了起来。
亚历山大：“皇子殿下别误会，南阳郡和这里不一样。”
亚历克斯：“哦，有多不一样。”
亚历山大：“大家齐心协力，绝对不会这样内讧的。”
亚历克斯：“那有什么不一样，我的亲兵也不会闹内讧，看来昭国广阔却也有管不到的地方啊。”
“走水啦！走水啦！！！”
就在亚历克斯和亚历山大争论的时候，邺城之中突然起了铜锣声，西南角涌起一阵火光，风助火势顷刻之间火焰就蹿上了屋檐。城中军民全都向着西南汇聚而去，呜呜泱泱汇成了一条人龙。
韩义：“稳住阵脚，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营地之中有韩义坐镇，一声令下便稳稳的压住了阵脚。但是一边的东六却摇头道：“算了吧，由他们去吧。”
韩义：“东老头，你说什么呢。”
东六：“今天是一把火，明天就不是一把火了。如今大敌当前，背后留着这么一群东西。守不能守，出不能出，由他们去吧，至少给想活的人留一条生路，不要被这群人带着一起溺死。”
韩义看着东六，东六淡淡一笑说：“你不是要斩了房石的脑袋吗？有这群人在，你就算斩了房石，城门也未必会放你进来啊。”
韩义真要阵斩房石，房家残兵一定会与他不死不休，这群软骨头当然会权衡利弊，放这样的人进来就等于要承受房家的怒火。死道友不死贫道，他们还想活呢。
韩义紧握钢枪左右思量了三遍，他一下子看向着火的地方，一下子视线又瞟向城墙，最后立定一跺脚指向着火的地方说：“传我命令，留下一半人马，其余人全都去救火！”
姜穂和山人并肩站在城楼上，他们看着韩义带着一半人马往火场赶去，知道东六已经放弃了抗争。或许有些事一开始就是错的，但为了一个大家都好的结果，错有错的道理。
姜穂：“打开南门，只打开南门。告诉其他人，是否留守全凭自愿，想走的现在就走，不要给我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山人咬牙向着姜穂一揖，走下了城墙。南门缓缓打开，一条车队最先捕获了南门洞开的讯号，噼里啪啦的马蹄声急急的往南门赶来，紧跟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他们手中的火把汇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明暗交界十分扎眼。
曹枢：“韩义！”
曹枢骑马赶向南门，却迎头撞上了带兵赶来救火的韩义，两人视线交错，韩义冷哼一声斜向一边。
曹枢：“韩义，你不在营中留守，跑这里来干什么！”
韩义：“留守，也怕背后有人捅刀啊。东老不死的虽然讨厌，但是他说的一点不错，如果真的有一天我们被逼出城，你敢保证这些家伙能看得住这座城吗？我韩义可不想背后中箭，更何况曹枢你还有个妹妹，你要是被迫出城，你会放心她吗？今天是放火，真打起来的时候，谁能保证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一条街道上满是逃难的人，扎眼的是那一个个姜字，邺城百姓就看着他们从街上走过，齐刷刷的往南门去了。
韩义：“与其被这群人束手束脚，倒不如各奔前程，谁也不欠谁的。”
尽管曹枢心中苦涩，但他还是理性的接受了这个结果，现在自己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舍弃邺城南下徐州，这是东六定制好的计划，只要按照顺序走下去，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另一条路是守在邺城，为姜睿护丧，本质就是固守待援，想要守到援军抵达继续留着这么一群人是不行的。
无论走哪条路，曹枢都护不住一群心不齐的家伙，今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为了明天不挨背后一刀。
火很快就被扑灭，邺城的南门却一直开着，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往城南走，曹枢骑马经过他们身边只当看不见。回到营地门口，东六已经等候多时，他一眼就看到了曹枢眼中的决绝，他不想去徐州，圣旨和魏王印信压着，他必须留在邺城守着姜睿的棺椁。
东六：“我受驸马知遇之恩，既然公子已经决定了守城，东六必效死命。”
曹枢下马进入军帐视线铺在地图上，东六和姜穂紧随其后。
曹枢：“东六听令。派人去田庄通知秦未，打着我的名义去征集战马粮草，越多越好。收集城中铁器，就地打造军械。还有开仓放粮，我们不可能守半年，最多只能守到开春。从明天开始每户一丁，一丁守城全家吃饱。”
东六：“遵命！”
曹枢：“姜穂听令。你和韩义明天带着人出去，务必摸清炮兵的动向，查清他们的人数和据点，只是探查不可打草惊蛇。”
房石可真是下了血本，居然把炮兵派到了邺城，这是生怕自己跑了吗？是时候该让左轮枪队干活了！”
房石：“咳咳咳咳咳……”
“老太爷，注意身体啊。”
广平城外，房家旗号扬着，五十里连营绕城半周，伐木锯木之声响个不停，房石率领的大军正在做攻城之前的最后准备。
“报！报告！”
房石：“说。”
“邺城南门大开，大批姜氏子弟往南逃遁，先遣队人员太少无力截杀，让他们跑了。”
房石的眼睛里泛起光彩，他的手掌落在地图上，一个劲的点着头说：“好啊！好啊，这样一来就干净了。”
“老太爷，姜家的人跑了，如果我们动作慢了的话，曹枢也有可能跑掉。”
房石笑着摇头，一声一声砸在地上说：“他不会跑的，曹枢注定是老夫的对手。”
“万一他舍弃邺城北上邯郸呢？”
房石：“奉命护丧，姜睿的棺椁在哪里，他就在哪里。吩咐下去，切勿急躁，准备充分，一击破城。”
“是！”
房石的双手抚摸着地图，眼睛紧紧盯着邺城，喃喃自语道：“好啊，一个孩子成全两个将死之人的体面。真是好孩子，辛苦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