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开始了,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宣言,当太阳升起的时刻,一声“敌袭”撕开了黑暗。挂在天边的白色光带染成了黑色,营地内所有可以动作的人都在进行着战斗准备。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突袭,是在玉门关和敦煌之间的仅有的防御空隙中的火中取栗,沙匪摇着刀子杀气腾腾的奔腾而来。
何平:“敌人不会缠斗,守好所有人员和货物!”
何平异常冷静,火中取栗的属性决定了这次袭击必不会长久,黎明时的这一次巡逻队轮换是全天之中最长的一轮,玉门关前每天都会有一波短暂的混乱,大约两个小时的空窗期就是沙匪们动手的底气。
亚历山大的营地位于一片高地之上,说来也是巧,十年前陈术出关的第一战就是在这里打响的。时过境迁,唯一不变的就是这被风吹过了千万遍的黄沙,
亚历山大手脚并用爬到了一辆马车顶端,在这处制高点上他可以看到营地内外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发现其他营地之中的人正在匆忙收拾着行李,在这里的生存之道非常简单,要么你速度够快能跑赢所有人,你要么刀剑够利能砍翻所有人。
亚历山大的营地太大了,从拔营到开始转移需要足足一个小时的时间,所以现在的亚历山大成了那块最肥、最显眼的大肉。小营地的商旅们不需要跑过所有人,他们只需要在这快“大肥肉”被吃干抹净前逃出沙匪的视野。
沙匪如沙暴一般袭来,第一轮试探性进攻开始了,何平看到了站在车顶的亚历山大,大声喝令让他下来。
“你会成为敌人的目标的!”
亚历山大:“不,给我一把弩!”
仇恨和屈辱驱动着亚历山大去战斗,他伸手向何平叔叔索要一把弩,他知道如何使唤弩箭,他能在战斗中起到作用。
“邓通!给我一把弩!”
亚历山大见何平没有答应于是转向了邓通,邓通看向何平征求意见,何平转身过去默许了亚历山大加入战斗。
一把弩和二十支箭来到了车顶,亚历山大就地坐倒蹬直双腿,双手并用拉开弩弦,当第一支箭进入弩槽的时候,亚历山大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原来这就是武器在握的感觉,可以自己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
“小心流矢!!!”
“压住箭矢不要击发!”
沙匪向营地里抛射出第一轮箭矢,它们漫无目的抛在营地外围,如果没有战斗经验的人这个时候就会被打乱节奏。亚历山大只觉自己的大脑充血,额头上一根青筋剧烈搏动,他来不及思考弩箭的射击距离,以蹲姿架起弩朝着一名沙匪射出了弩矢。
弩箭没有飞过五十米便扎在了沙地上,此时此刻亚历山大已经忘光了父亲所授的知识,什么数学、抛物线和弹道统统都被他丢到了一边,他再次坐倒装填弩矢,并再次朝着那领头的沙匪射出一箭。
第三次坐倒的时候亚历山大只觉气喘吁吁,他使劲的用双手拉着弩弦,十分勉强的完成了第三次装填。
“嗖!”
一支利箭划空而来,亚历山大看着它直直的朝着自己坠落,慌乱的挪动身体,一囊弩矢被他踢到了车下,弩矢因为坠落而散落一地。
“呼!”
利箭高开低走,最后扎在了营地外的地面上,亚历山大渐渐镇定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是这个营地之中最忙碌的家伙,整个营地中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所有人!连同跟在莱莎身边的括音!
敌人只是进行了两轮袭扰射击,就已经让亚历山大进入了疲惫状态。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同伴们,亚历山大脸上的愤怒被惭愧取代,他放下弩爬下车子,将散落的弩矢一枚枚捡起,然后再次爬上了车顶。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亚历山大再次端起了弩,这一次他没有瞄准,而是紧紧的观察着营地内的两个人。
安东尼:“让十个人穿好装备,等等找机会绕出去。”
何平:“准备好油罐子,一旦敌人先锋冲入营地,就抛出油罐点火阻断后面的部队。”
他们并没有愤怒的情绪,他们在有序的指挥着部队,沙匪没有冒险逼近到射程以内,亚历山大射出的两支箭似乎成了沙匪的参考物。营地之中有弩,他们的射程比骑弓远,如果想凭借骑射慢慢消耗的话,防守方明显处于优势。
“沙迅!看来对手不傻,那个小孩子只是个吉祥物。”
沙里嘲笑着沙迅,如果那个天真的孩子是团队的领袖。那么今天的战斗将是一场无情的收割,可是情况一目了然,亚历山大并不是团队的大脑,至少现在不是。
沙迅:“你想回去吗?明知道那娘们就在那里,你想回去吗?”
沙里:“我不想破坏大哥的计划,直接攻陷敦煌是最简单的办法。”
沙迅:“可是敦煌的女王手里有机枪!我不知道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那些东西应该是我们的!我们的!我们的!”
沙迅大声呼和举起了刀子,瞬间应者无数。抢掠!抢掠!所有人的脑中都只有这两个字!
“以前我们可以抢夺城池,肆意杀戮、享受,我们可以让国王给我们下跪,让那些王妃给我们侍寝!可是现在我们只能抢掠商队!那些关内的人,敢把鲜美的小姑娘摆在最馋人的地方,他们无视我们,无视我们!!!你们看看那孩子,他连弩都使唤不利索,居然敢带着财富和女人踏入我们的地域!!!我们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吼!吼!吼!”
应着战吼,沙匪的刀子在马靴上拍响,沙里并没有被这股热浪扰动,他撇了沙迅一眼说:“我留在这里负责接应你撤退,但是你要负责和大哥解释。”
沙迅吐出一口带沙的唾沫,扬起弯刀带着百骑向营地飞驰而去,而沙里则带着二十名骑匪停在原地。
何平:“准备弓弩!”
何平下达了命令,四下传来了弓弦绷紧的声响,亚历山大调整好呼吸再次端起了手中的弩,此时此刻的他彻底冷静了下来,他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标记物”,试着将望山微微抬高。
何平冷静的计算着沙匪的距离,一百五十米、一百二十米,沙匪的马蹄踩过了亚历山大射出的弩矢,何平依旧没有下令射击,直到沙匪越过了一块石头,一声“射击”才最终落下。
亚历山大扣下了扳机,他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弩矢射中了一名沙匪。那名沙匪坠下马来,但是他的一只右脚还绞在马镫里,马匹接收到了错误信号,它使劲右拖着那名沙匪往远处跑去。
“射击!”
“杀!”
第二轮射击时,沙匪的刀子已经来到了门前,有一人直接驾马撞开了营门,十几名先锋冲入了营内,亚历山大紧张的装填弩矢,他的眼睛盯着营地内的战况,几个灯油壶被抛在了营门外,一道赤红色的火墙阻断了后续的敌人。
安东尼骑在马上,带领着十名骑刀手与冲入营地的沙匪打成一片,亚历山大端起弩仔细的寻找着目标,他没有在冲入营地的先锋队伍里看到沙迅的那张脸。隆隆的马蹄声绕着营地跑动起来,沙迅出现在了亚历山大的视野内,他带着队伍绕过了火墙,就在亚历山大架好弩准备在前方迎接沙迅的时候,熟料下一息他看到了沙迅腾空而起,这名张狂的家伙仗着自己的坐骑居然只身跳过了营墙。
“美人!”
沙迅盯住了莱莎催马狂奔而去,亚历山大不假思索的将弩对准沙迅并扣动了扳机,但却是瞄高了导致那支弩矢与沙迅擦肩而过。
“当!”
莱莎没有束手就擒,她的佩剑与沙迅的弯刀撞在了一起,沙迅勒马回头,莱莎已经又一次摆好了架势。
“沙迅!”
亚历山大的手上传来火辣辣的触感,他紧咬牙关再次装填好弩矢,再一次端起弩瞄准了沙迅。沙迅对这个小孩子不屑一顾,他将手中的弯刀指向了莱莎,喝道:“要么顺从我,要么去死吧。”
莱莎没有多说一句,沙迅明显是恼了,他刀子一拍策马而来。
营地内烟尘滚滚,后方的木栅栏已经被推倒,越来越多的沙匪钻入营地内。刀光剑影和喊杀声混在了一起,亚历山大强迫自己沉下心来扣动了扳机。
“嗖!”
亚历山大又一次射偏了,他这才知道射击移动中的目标有多难。沙迅发出狂妄的大笑,就在他举刀砍向莱莎的时候,帐篷后面出现了一个声音,括音双手握着莱莎贴身的小弩,从下至上对准了马上的沙迅,这个距离几乎不可能射偏。
沙迅来不及收力,刀子顺着发力往下砍去,莱莎眼中透露着决绝,她拼命抬手挡住了这一击,虎口震裂、武器脱手失去平衡的莱莎倒在了地上,与此同时括音手中的小弩击发,一枚弩箭直直钻入了沙迅的胸膛。
“臭娘们,你算计我……”
沙迅用左手紧捂着胸口,他想要控制着马匹践踏倒在地上的莱莎,说时迟那时快一面古铜色的盾牌直直的撞在马头上。沙迅丢下弯刀用右手控制住平衡,他艰难的抬头喊出了不甘的两个字:“撤退!”
庞培掩护着莱莎和括音躲入帐篷之中,沙迅不再恋战他纵马又一次跳出了营地,亚历山大这一次耐心的瞄准,在弩箭呼啸而出的一瞬间,一名沙匪正好挡在了弹道上。那名不走运的家伙应声落马,可是亚历山大心中没有半分喜悦。自己的手上磨出了多道伤口,他的双手再次抓住那根被血液浸透的弩弦,但是这一次亚历山大没能拉开它。
沙匪留下了十九具尸体和一些游荡的马匹,安东尼损失了两名手下,并有一人重伤、多人轻伤。邓通手下有一人轻伤一人重伤,混战中损失了两匹战马。战损比是很漂亮的,这可以称得上是一次漂亮的胜仗,亚历山大从此可以告诉众人,他人生之中的第一战首战告捷。
“这些石头是你提前安排的吗?”
亚历山大来到了何平身边,他刚才看到营地外面有些不自然的石头,而它们正好位于何平下令射击的位置上。
何平惊讶于亚历山大的洞察力,坦率的承认道:“是的,摆放一些便于识别的标识物,是预估射程的有效手段。”
亚历山大:“那我能和你学习一些兵法吗?”
何平笑了笑说:“先把你的双手处理一下,你如果想要上阵杀敌,事先就要给自己准备一把趁手的武器。大人们用的弓弩对你来说太硬了,你要自己想办法搞一把专用的弩,了解弩的材质、构造、射程和威力。”
亚历山大:“哪里能搞到?”
何平:“去敦煌找仇福给你调一把。别灰心,亚历山大,就初阵来说你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
亚历山大回头看了看正在包扎虎口的莱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掌,他今天没能解决掉沙迅,他今天没能完成复仇,他有一种预感。沙迅没有死,他一定会回来的,自己必须成长、必须学会一些东西,以保障旅团的安全,并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袭击结束了,只是这一次结束了。在远方有二十几人始终没有动,他们接应着沙迅遁入了黄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