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团正在缓缓前行,何平降低马速来到了与亚历山大并肩的位置上。
“有没有感觉恶心反胃?或者身体不适?”
亚历山大揉了揉胸口,他第一次直面厮杀是在黄家庄,早在那时自己就呕吐过了,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战死者的尸体。这事王姑姑知道,但他不想让人知道更多,因为身为旅团的领袖,不应该表现出懦弱的一面。
之后亚历山大又经历了长安火车站的战斗,到了今天属于自己的第一次上阵就没有什么特别的生理反应了。
“没有。”
“或许你是个天生的战士,现在把你的怀表拿出来吧。”
亚历山大拿出了那只怀表递向何平,何平摇了摇头拿出了自己的那一只说道:“现在跟我做。”
何平打开怀表后用拇指和食指夹着表盘向前方伸直手臂,亚历山大照做了,他将怀表对准了前面的一头骆驼。
亚历山大:“这是干什么?”
何平:“你在通过怀表看什么?”
“我在看一头骆驼。”
何平:“它是不是已经溢出表盘了?”
“是的,这很正常吧。
何平:“那你再用表盘去看远处那块红色的石头。”
亚历山大照做了,他读出了石头的大小:“大概一点到三点。”
“石头占据了两个刻度对不对?”
“是的。”
何平:“如果我们靠近的话,它是不是会占据更多刻度,直至溢出表盘?”
亚历山大立刻茅塞顿开,这不就是单孔望远镜里的密位原理吗?在你观察一个物体的时候,通过参照物来确定它的远近,占据的刻度越少物体就离得越远,相反距离越近物体就会溢出整个表盘。
何平:“一个男人的肩宽差不多是四十厘米,一匹大宛马的体长和腿高大概是一米五,沙迅骑的就是大宛马,他的队伍里有一多半马匹的体型都偏小,大概是匈奴马或者乌孙马。找几个合适的石头,把它们放置在合适的位置上,然后看看它们具体占据几个刻度,你就大概知道它们所在的距离。这是一项熟能生巧的技能,作为指挥官你必须知道敌人距离你有多远。”
亚历山大:“如果找不到合适大小的石头怎么办?”
何平笑了笑,他收回怀表对着亚历山大说道:“那就多找几块小石头,把它们排成一列。你要时刻记住,知识是死的人是活的。”
亚历山大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何平谈笑间就教会了自己一项技能,这种目测法虽然粗糙,但是在没有望眼镜的情况下,它是一种测量远近的有效手段。
何平:“还有,你需要给你的营地里配备两个假人,它们可以是弓弩的目标,也可以是发泄的对象。”
亚历山大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正当他因为收获新知识而万分欣喜的时候,前方的道路上扬起了好大的沙尘。邓通停住车队,庞培举起了盾牌,莱莎、克丁、括音等等所有人都做好了战斗准备,只有何平一眼识破了来者。
“马蹄声很硬,是敦煌的驻军。”
亚历山大:“很硬?”
“你仔细听,又没有听到马蹄铁的声音。”
亚历山大竖起耳朵去听,但是除了马蹄声和风声他什么都听不到,看着亚历山大摇头,何平耐心的安慰起来:“不要心急,见多识广,经验胜在积累。”
马蹄声越来越近,当亚历山大看清旗号的时候,他才听到了那种不一样的马蹄声,声音果然与马匪的马蹄声有明显的差别。不过别人都已经到了自己面前,再听出这差别作用已然不大了。
“开城门!!!”
敦煌的城楼上何安宁长舒一口气关上了手中的怀表,之前“同行”的商贾们都已经跑到敦煌城下寻求保护。沙匪越发猖獗了,居然敢在那极短的窗口期发动袭击,敦煌和玉门关之间本来是有一间驿站的,可是谁也没想到沙匪敢往这里钻,简陋的驿站早就被沙匪焚毁了。
后续重修计划已经拟定,普通的驿站不行,那就干脆上夯土堡垒。敦煌到玉门关之间没有多少路,这样十里一堡就不信沙匪还能渗透进来。
亚历山大看着城门打开,敦煌城的建筑面积不算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的何安宁从城楼上走下,黑甲士兵如影随形,很快亚历山大就见到了这个小小的孔雀海女王,她与两年之前比成熟了不少,但无论再怎么成熟,终究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见过女王殿下。”
亚历山大的眼睛一时之间无处着落,何安宁太漂亮了,她的美丽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形容,庄重、稚嫩、刚毅、灵动,她有着一双能泛起水波含情脉脉的大眼睛,但她同时又能维持住冷若冰霜的面容。充满矛盾的两者在一个女孩身上达成了某种和谐,让她兼具这两种美感。
“女王……,什么女王。”
何安宁闭了一下眼睛,亚历山大只见她肩头的青纱摇动,脚铃响起女王径直往宫殿内走去了。
何平:“安宁正在生气呢。”
亚历山大:“为什么生气?”
当然是因为自己的哥哥厚此薄彼啦,他把襄阳舰派给了曹枢,如果襄阳舰停在玉门关的话,现在沿途的堡垒群都已经开工了。亚历山大只是旅客又不是援军,况且就亚历山大的这支旅团怎么能与那充满威胁的空中巨兽相提并论。
“别问了,大家都累了。”
何平带着亚历山大跟在安宁后面踏上了宫殿台阶,邓通和其他人没有跟随前往,而是前往城中的驻营地安营。他们的车上还有伤兵需要安置,而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人人都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算要见地主也要换一身干净衣服。
何平避开了“家丑”,他知道兄长的难处,手心手背都是肉,统共就一艘襄阳级。曹枢是家中长子,他如果知道何安宁有难一定会派襄阳舰过来支援。何安宁紧靠着玉门关,危险程度自然比曹枢略低一等,沙匪再猖獗总不至于直接把丝路掐断。
何安宁:“沙匪的规模有多少人?”
安宁的问题像一把刀子扎得亚历山大一疼,这个大自己三岁的姐姐已经将镇定自若四个字写在了脸上。明明看起来就是一个可以任意欺凌的女孩子,为什么就能撑起如此强大的气场,亚历山大百思不得其解。
何平:“袭击我们的大概一百七十左右。”
“一百七……”
何平:“你不用太过担心。”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何平:“是是是。”
何安宁的脚步往宫殿内部走去,两名侍女躬身撩开纱帘,只见这宫殿前厅是一间带着玻璃顶棚的温室,头顶上十面透明的琉璃瓦让日光可以直射进来,地面上两条水槽引动着活水从渠中流过,在水渠上一排排铁架子上放置着玻璃水培箱。亚历山大看着那些在水培箱中茁壮成长的红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何安宁:“想吃就自己动手摘啊。”
亚历山大看着那硕大的番茄,有些心虚的问道:“可以吗?”
何平没有等侄女发飙,他直接走了过去,摘下了一个最大的番茄塞到了亚历山大手中。外面是黄沙戈壁,宫殿内却在培育着娇嫩欲滴的番茄。一口咬下亚历山大的眼泪都涌了出来,这就是被人称作神迹的室内水培科技,这宫殿就是莱恩心心念念想要的温室。
何安宁见亚历山大吃下了番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现在正是谈条件的时候。
“我这里的人手永远不够,听说你是来带仇福一起走的?”
亚历山大:“是的。何伯伯说,他能帮助旅团修理很多东西。”
何安宁冷眼一盯,怒道:“我这里就有修不完的东西,可是父亲从来不想着我。想要带走他很简单,帮我剿灭沙匪,或者出一千枚银币替我雇佣一队可靠的佣兵。”
“姐姐的外公不是楼兰王吗?让他带一队兵来驻守难道不可以吗?”
亚历山大嚼着番茄,他话音未落就被何平推了一下。
何安宁:“我的外公想要我嫁给他。”
亚历山大的牙齿嵌在了番茄上面,他震惊的看向何安宁,又转向何平寻求确认这不是在开玩笑。
何平:“只不过是楼兰王的酒后狂言。”
何安宁:“好啊,让他的士兵进城来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何平极力掩饰的家丑终于还是爆开了,这比何驰左右为难更加炸裂,简直颠覆三观,甚至击穿伦理底线。亚历山大吃光了番茄,他的脑子里在想着,将一个这么漂亮的安宁姐姐放在这里,的确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楼兰王说到底是安宁姐姐的外公,这样的方式……
“帮忙就说话,不想帮忙就滚蛋!”
亚历山大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他疾呼道:“我们的队伍里还有伤兵,我们还需要补给。”
“那你就留下来乖乖帮忙。”
“可是我……”
何安宁咄咄逼人,八岁的小弟弟怎么会是她的对手,眼看亚历山大就要急哭了,何平伸出手去将亚历山大护在身后。
“给他点时间吧,总要让他和旅团里的人商量商量。”
何安宁打开怀表低下眼睛,扫了一眼后说道:“三个小时之内给我答复,否则你们就给我去城外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