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王的王宫内出现了无比滑稽的一幕,一边是胡须花白老当益壮的楼兰王龚卓,一边是满身风沙眼含刀光的沙摩尔,克赛被这两头野兽夹在中间,他只能抱着柱子求得一丝安全感。而在王宫大殿之中还有一个人,就是正在抱着羊腿大快朵颐的安东尼。
“退下吧。”
龚卓退下了卫兵,克赛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现在整个大殿之中已无良人,最弱的自己即将沦为野兽的猎物。
沙摩尔耸了耸肩膀,他撩起披风亮出了空空如也的腰带,往前走了十步来到安东尼的面前说道:“好久不见,安东尼。这次你又搭上了什么买卖?”
安东尼的手抓住骨头,后槽牙磨着羊肉,一脸淡然的面对着沙摩尔,两人就像老朋友一般语气平淡毫无波澜:“我的雇主要我带着这个骗子过来,把河青镇的人全部带回去。”
沙摩尔:“你觉得这样好吗?”
“你可以把话说的明白些。”
沙摩尔:“没有黑暗,就没有人需要火炬。我和我的兄弟是你们赖以为生的根本,如果没有我们,你们就会成为我们,这不过是早早晚晚的事。”
安东尼不吃压力,他放声大笑道:“总会有人需要火炬的,太阳不可能照进洞窟里。我们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有人能一直强壮下去,在你举刀砍向别人的时候,你也要想到自己会有提不动刀子的那一天。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们这些树枝本不该变成火炬的呢?”
沙摩尔:“所以你选择了替那些昭国人卖命!所以你楼兰的王,你送了两个女儿去何驰身边!”
沙摩尔转向了龚卓,继续冷声道:“现在你的外孙女回来了,她继承了昭国人的阴险和狡诈,她伏在敦煌蠢蠢欲动,你要看着她瓜分你的领地吗?”
龚卓冷眼看着沙摩尔,他的确是一个野心家,但他不是疯子。这种说辞如果能撼动他的话,楼兰王早就换人了。龚卓和沙匪不同,沙匪那是居无定所的流寇,龚卓是一地的领主,昭国的国力已经今非昔比。天子要楼兰王挪窝也只需要发一道圣旨,他们可以在天上飞来飞去,他们可以从黄沙里种出番茄。
在昭国如日中天的时候造反,自己连举白旗投降的时间都不会有!
况且自己的女婿对自己挺不错的,只要龚卓不主动作死,他就可以安享晚年。给人以退路,这是何驰惯用的手段,他已经避免了很多大规模的政治清洗,长丰侯少谦无疾而终就是何驰的得意之作。昭国国内并非没有人察觉到何驰正在缓慢的蚕食旧势力的生存空间,但谁也不想扬州李家人头滚滚的悲剧重演到自己身上,与其惹得众怒被天子派兵清算,不如谋求一个体面的退场方式。
龚卓:“沙摩尔,我会对你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楼兰是你唯一的补给点了,希望你能审时度势。”
沙摩尔:“你们太懦弱了!你们都太懦弱了!昭国人用金钱腐蚀了你们,你们以为这样的和平能持续下去吗?你们选择了放下刀子,任他们屠戮!”
沙摩尔无意义的叫嚣着,他的愤怒肉眼可见,龚卓和安东尼都不是流寇,何驰花大力气投资西域,大环境在变好很多无人区都有了村落。战争变得不再频繁,家里的女人能三年生两,不止是金钱和刀剑,还有很多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安东尼:“你要试着改变!”
“这里永远不会改变,只要这里还有沙子就永远不会改变!那个何驰除非能把整片沙漠变成绿洲,否则这里永远不可能改变!黄沙会吞没一切,你们所谓的改变不过是暂时的!”
沙摩尔的口水横飞,安东尼闭上了眼睛放弃了争辩,龚卓扶着额头对这个“老朋友”表现出了不耐烦,被人遗忘的克赛依旧躲在柱子后面。
何驰:“或许他说的不错,我的改变很可能只是暂时的。”
何驰听着电报机里传来的消息,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地图。塔克拉玛干沙漠受限于地理原因,来自东西南北各方向的水汽都难以抵达,想要维持住一个永远不被黄沙掩埋的城市,的确是一个艰巨的挑战!但这,绝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何安宁已经在河青镇呆了四天,直到第五天清晨。围墙上的哨探才发现了天边的动静,不过他们来的方向不是西方。
“匈奴人?”
何安宁没有想到匈奴人会在这个时候南下搅局,不过好在人数不多,而且领头的像是一个孩子。
“这里是哪里?什么人的领地!你们的旗帜怪花哨的,谁是这旗号的主人!”
冒顿的儿子库伦带着三十骑精锐在关外肆意驰骋,尽管亲卫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他不可以南下。但是对于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单于之子来说,没有任何人能挡得住他的马蹄。今天库伦被一面湛蓝色的旗帜吸引住了,便鬼使神差一般的从山的那头赶了过来,誓要看个究竟!
“女王,是匈奴人,一共三十一骑。”
何安宁冷冷一笑,这群匈奴人来的好啊,也不想想之前那些靠近丝路的家伙是怎么没的!
“不需要多嘴多舌!全员上马,随我杀出去!”
亲卫们都愣住了,他们抬头确认没有听错,何安宁刚才说的是随她杀出去?
亚历山大和莱莎赶了过来,他们也听到了刚才何安宁的发言,正当亚历山大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何安宁直接将旗手腰间的环首刀抽在了手中!一瞬间亚历山大只觉何安宁的背影与何晴重叠在了一起,这种悍不畏死的疯性果然做不得假。
“将士们!匈奴骑兵逼近丝路村落,此乃越界犯边之实。随我上马,杀敌!”
亚历山大被何安宁的气场压迫吐不出半个字来,眼看着随行的骑兵们开始披甲挂鞍,旁观者们直接被挤到了三丈外,斗志满满的骑兵整装待发,这里可没有菜鸟插足的空间。
“亚历山大!”
何安宁的指示凌空飞来,亚历山大不自觉的答应了一声。
“你立刻带着人手去北门,等等我一下令你就配合行动把门打开。另外做好接应,随时准备接应我们回来。”
“是!”
雷厉风行的女王,她就披着裙子策马在镇子里绕圈,还在观望的库伦突然发觉地上的石子在动,镇子里起了好大的烟尘。有几名亲随感觉不妙,挽弓搭箭以防不测!
“开门!!!”
何安宁一声令下,亚历山大和庞培立刻把北门拉开,他们来不及躲到安全的地方,只能使劲往后让自己的后背死死贴在门洞的墙壁上。五十骑如离弦之箭一般在两人面前飞快的闪过,亚历山大只觉那马靴都快踢到自己脸上了。
前前后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库伦身边的亲卫还没来得及射箭,先头部队已经奔到了五十步远的地方。
“库伦快跑!!!”
亲卫发出惊叫,纵使骑术了得的人也无法瞬间让马匹进入高速奔驰的状态,何安宁带着马在镇子里完成了热身和助跑,此刻正是全力冲刺的时候。库伦看着那袭白纱领着一团黑甲,整个人慌了神,他想要拽马回头却不料脚下的马镫一滑,整个人直接从马上摔了下去!
“保护库伦,不要接战!不要接战!”
库伦的坠马让这支精锐小队改变了策略,乱战之中库伦很可能会被马蹄踩死,现在唯有放弃抵抗才能保全性命。
“误会!误会!!!”
“请听我们说,我们没有恶意!”
亲卫之中有头脑反应快的,他们一边抛下弯刀和弓箭,一边小心翼翼的控制着马儿,不让坠马的库伦被马踩伤。等何安宁带着骑兵围上来的时候,所有的刀子和弓箭都已经被抛在了地上。
“这是一场误会!请听我们说!”
“我们是迷路到此的,无意与任何人发生冲突!”
何安宁:“这儿距离玉门关不过一百八十里,你们说迷路?”
匈奴人全部下马,跪在沙地上,举手说道:“真的是迷路,昨天突起了一场风沙,我们迷失了方向。”
库伦从摔下马的懵圈状态回过了神,他抬头看向那团白色,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双极为精致的镂空凉鞋!何安宁用脚拍着马肚子,那精致的脚铃还发出阵阵脆响。
“你是库伦吧,大言不惭的家伙。”
何安宁一眼就认出了库伦,毕竟是被绣衣使者绘了画像的家伙,西域都护府的各处屯营将官人手一份。
“你是谁?”
何安宁:“我是孔雀海女王何安宁,听说你在我父亲面前出言不逊,调戏了我的姐姐。”
“你姐姐是谁?”
何安宁:“我的父亲是何驰,我的姐姐是何兰兰。”
库伦紧咬牙关拔出腰刀,何安宁背后的骑兵齐齐拉满了弓弦,库伦的亲卫们见状立刻转身去劝。何安宁不以为然冷笑一声催马向前,清脆的“叮铛”声响过,库伦手中的腰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你该庆幸没有落到我弟弟手里!”
何安宁潇洒的拽马回头,一众匈奴精锐已经没有了半点脾气。现在只有保全库伦他们才有活命的机会,否则哪怕逃回匈奴一定也会被冒顿处死。
正当何安宁想着该如何处置这些家伙的时候,突然远处出现了莱莎的身影,她骑马赶到“战场”,看着这一地的狼藉,缓缓靠近何安宁说:“他们回来了。”
“……又是一个女人……”
库伦讨厌这种从高处传来的目光,现在那些骑兵手中弓弦紧绷,他不得不乖乖的低下头去。
“你们五十个人,押解这些人前往玉门关,路上有人来回巡逻,走不了太久就会撞上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
何安宁大声下令,她转向莱莎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留下亲兵风轻云淡的离开了“战场”。
“你还有你,去保护女王,其他的人跟我押解这些人去玉门关。”
亲卫还是点了两名最善战的出去,库伦看着何安宁离开的背影,暗暗把“何安宁”这三个字刻在了脑子里。
“是沙匪的头头来了。”
莱莎走远之后才说出了实情,何安宁没有半点惊慌,现在沙匪不清楚镇子里有多少兵力,只要自己不乱就能完美的虚张声势。四人四骑快马回到镇子,亚历山大和庞培开门迎接,一行人马不停蹄来到了另一侧的围墙上。
沙摩尔的视线此刻正落在远处,那儿似乎有一队俘虏,看来女王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打了一个大胜仗。
“那些是迷路的匈奴人,沙摩尔你也迷路了吗?”
何安宁登上了围墙,庞培手持大盾护在何安宁身边,沙里就在沙摩尔身旁,还有捂着胸口的沙迅和一众残兵败将。
沙摩尔:“受黄沙庇佑之人向女王问安,我此来是想向女王告知,我们胜负已分,我们不会再在这里出现了。”
何安宁:“就这些?”
沙摩尔:“我们会在其他地方开始生活,请女王高抬贵手。”
何安宁冷笑一声说道:“备马!我要出去会会他们!”
亚历山大浑身一抖,四十八骑正在押运匈奴人,镇子里算上安东尼留下的部队一共也才四十名可战之兵。外面的沙匪少说上百人,镇门一开必有一番恶战。
沙摩尔大概猜到是虚张声势的手段,但是他吃不准镇子里到底有多少人,况且安东尼马上就要回来了,如果他们不想再一次被前后夹击的话,现在就必须撤退了。
“不劳烦女王相送!后会有期!”
何安宁看着沙摩尔带队离开,也看到了沙迅那不甘的眼神,天边出现了一支由骑兵带队的队伍,沙摩尔与安东尼保持着安全距离,两人两支队伍几乎是错肩而过。两百三十名男丁从楼兰王城顺利返回,女人们涌向门口迎接他们的归来,欢呼声此起彼伏。
就在亚历山大心中大石落地的时候,何安宁的腿脚一软往后倒去。亚历山大反应了过来,他以极快的速度扶住了何安宁的身体,一股柔软伴着芳香扑入他怀中,还没有等他细细品味这番幸福的滋味,这具绵软的身体再次充满了力量,何安宁站稳身体往前迈了一步脱离了亚历山大的臂弯。
“谢谢你,现在该处理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