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摩尔带着他的兄弟离开了敦煌，他们走的很干净，作为据点的藏身山谷中没有落下一丁点东西。这绝对不是认栽，沙摩尔不可能认栽，他的退缩只是暂时把拳头收了回去。如今沙匪们正在何安宁的视线之外集结重兵，只等一个空隙出现就是生死决战。
不过在沙匪杀回来之前，敦煌将迎来短暂的繁荣，驿站正在重建，贸易集市再次焕发生机。这里是玉门关往西的必经之路，无论是出关还是入关，敦煌都是致关重要的集散中心。
亚历山大在莱莎的教导下正在尝试管理旅团，他将带队押运货物返回玉门关，关内和关外的货物差价极为显著，但想要通过通关牟利变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克丁：“任何货物都面临分销的问题，如果你急于出手的话，别人就会疯狂压价，如果只是越关过卡，大概只能赚一成左右的利润。”
克丁侃侃而谈，安东尼则在一边闭目养神，他并没有因为亚历山大放弃出让通关文牒而恼怒，丝路上的确有数之不尽的财富，但是你想要抓住它的话，只当一个短期投机客可不行。小孩子要经历过摔打才会知道挣钱有多难，让亚历山大自己去吃些苦头，比唠叨一万句话更有效果。
亚历山大：“分销的意思就是。”
克丁：“出售！你要选一个合适的地点出售货物，你可以找大主顾直接谈价格，你也可以自己摆开一个摊子。大多数商队都有自己的摊位，大宗收购的生意也有人在做，只不过他们会选择更安全的地方。”
亚历山大：“酒泉？”
“对，他们大多集中在酒泉，您也看到那里的集市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作为第一次尝试你要慢慢习惯这个过程，丝路上做生意最忌讳的就是急躁。”
亚历山大一头雾水，他显然对商业运行欠缺了解，初次入局的他只是一个投机客，能够维持住一成的利润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了。
克丁：“好了，现在让我们说点正事吧。我们可以带过关的货物，分为五大类。第一类就是牲口，从驮马到大宛马，从驴子到骆驼，还有牦牛、熊和狮子！”
“熊和狮子？”
克丁：“对，猛兽也是一种货物，有人买就有人卖，有人买狮子皮就有人卖活狮子。”
亚历山大只是惊讶了一瞬，作为“货物”它们的确生猛了一些，但是曹枢大哥身边总是跟着老虎，曹九姐姐身边总是跟着食铁兽，想来有人喜欢狮子和熊感觉也就没那么离谱了。
克丁见亚历山大点头认可，于是继续介绍道：“贩卖牲口需要有懂马的和驯兽师，邓通负责车马他对这一行应该很熟悉，不过活畜最大的问题就是它是活的。所以一旦遭遇打劫，很可能血本无归。不过现在沙匪刚刚离开，我想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回来，我们正好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大赚一笔！”
亚历山大一边点头一边思考，现在何安宁刚刚制服沙匪，这段旅程是绝对安全的。
克丁：“只可惜，在敦煌没有马市，你要进货需要去楼兰。要是想要赚更多的话，你就要去大宛现收，马匹的价格都是分段的，越靠近产马区越便宜，越靠近玉门关越贵。”
“那第二种货物呢？”
克丁：“犀角、紫檀、龙脑香、胡椒、丁香、乳香、红花！这就是第二类，药材、木材和熏香，利润极高而且很多都是有市无价。”
克丁带着一抹坏笑，看着亚历山大，前天他回来的时候，克丁嗅到这个小子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作为曾经效忠过大月氏王的封臣，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交好的贵妃贩卖香料这种手艺可是社交刚需。亚历山大身上的香气绝对有来头，大概率来自于克丁日常无法接触到的人。
“你一定嗅到过女王身上的香味吧？”
克丁的眼神眯着，他嗅着亚历山大身上的那股残香，像是在品酒一般全身心的投入其中。亚历山大嗅了嗅自己，渐渐回忆起何安宁姐姐身上的那抹清香，一股羞怯让他垂下了脑袋。
克丁看着少年垂头，狡猾的一笑说：“你前天回来的时候就带着那种香气，我可从没在市场上嗅到过。经久不散，一定是经过某位大师的手精心调制的，有点龙涎香的味道。”
亚历山大的脸色微微泛红，他试图转移话题说道：“很贵吗？”
克丁捂住肚子大笑起来，亚历山大对于财富一无所知，单单是龙涎香就已经是普通人难以接触到的玩意儿了。何安宁的宫廷里一定有专业的调香师，她用的香水一定是经过调香师之手混合出来的，世面上的香水根本无法与它争锋，妥妥的无价之宝。
“我所见过的便宜的龙涎香，一两的价格大约四十枚银币，品相最好、香味最浓郁的一两可以卖到一百枚银币。不过这东西水很深，不是专业的鉴香师，你根本识别不出来。”
克丁干咳两声凑到亚历山大身边，轻声说道：“这可不是用来吸引男人的庸俗手段，女王身边一定有专业的调香师制备香水，你要不要找女王套一套交情搞些香料过来。或者让他把调香师介绍给你，长安不缺有钱人，只要能搭上这条线，赚钱只是顺带的事儿！”
难怪何伯伯说安宁姐姐是无病呻吟，如果她是真的穷困潦倒怎么可能用得起那些名贵的香料。
“很贵吗？”
克丁：“在某些人眼里可能比青霉素更贵。”
如今西域调香师手中用的材料全都是名贵的药材，他们所调制的熏香和精油一点都做不得假。虽然荆州也有各色香薰出产，但是有经验的人一闻就能闻出区别。
克丁：“而且有些事必须用到它，这是荆州的香薰取代不了的，你今后就会明白的。”
亚历山大有些似懂非懂，丝路上的货物还真是五花八门，前两种就足够令人头大了。后面居然还有三种！
“第三种呢？”
克丁：“象牙、宝石、玉石、珍珠。尤其是玉石，路边捡到的一块看似平平无奇，但是里面很可能就藏着美玉。和田盛产玉石，这些石头没有破开之前，你根本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样的。这些珍宝出手比较困难，一般都是直接拉去长安出售。”
“第四种呢？”
克丁：“皮草，各种皮草，还要分毛皮、皮革等等等等，加工之后还有马靴、马具。”
“第五种呢？”
克丁两排牙齿露着只发出笑声并不说话，亚历山大有些疑惑，克丁眼睛一斜看向了莱莎的帐篷。
“什么意思？”
克丁：“人口。”
“人口？”
克丁：“十三岁以上的下等胡姬，二十枚银币。中等二十六到三十五枚不等。会才艺品貌最佳的上不封顶。不过男女是分开的，昆仑奴的话在马市上就能见到。”
“……”
亚历山大低着脑袋说不出话来，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吃了一惊。
克丁双手叉腰，一副早就习惯的面貌说：“当然在关内是明文禁止随意买卖的，可是在关外你想买几个你就能买几个。”
已经“死”了好久的安东尼突然开口说道：“如果你出了葱岭关，你甚至能用骆驼和粮食换五六岁的。”
克丁恼怒的冲安东尼吼了一声“睡你的觉吧”，然后转回安抚亚历山大：“养到成年是一笔很大的投资，所以为了孩子有一条活路，他们的确会这么干。”
“出了葱岭关就是大月氏，那是你的故乡。”
克丁心中苦涩难咽，他没有点头只把头抬高看向敦煌城的城墙说：“我曾经效忠于大月氏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安息是我母亲的故乡，那里的情况如何？”
安东尼：“你既然认识莱恩，为什么不问问他呢？从昭国购置的药物能在他的手里变成黄金，你不会以为那些黄金是从沙子里挖出来的吧。”
安东尼带着私心，他蓄意恐吓眼前的小子，他就像一头狡猾的豺狼，亚历山大就是他看准的长期饭票。这个有关系、有门路、有名师指点的饭票如果能就此止步于西域的话，自己带着的佣兵们就有了长期合同，从此不愁没饭吃了。佣兵的竞争也是很激烈的，要是条件允许，谁愿意提着脑袋过日子。
克丁又一次抛出了“睡你的觉吧”，他第二次安抚亚历山大说：“别在意公子，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一步，现在你需要决定商品了，我约了几个靠谱的下家，但敦煌城里的商业规模不大，这里的确是玉门关前的一站，但也因为这样很多人都想着既然都已经到这里了，为什么不继续走一走呢。除非你开的价格足够诱人，否则别人不太愿意在这里出让货物。你如果想要赚的更多，就要想办法去楼兰走一趟，那里是丝路的南北分流点。”
亚历山大强行振作起来，他可不能被几件天边发生的事击垮。奴隶贸易什么的，只要自己不去碰就行了，暂时无视它带来的影响，专注眼下！眼下他是这支旅团的管理者，担负起旅团的开支、维持旅团的收支平衡才是他应该考虑的事。
“亚历山大！”
就在亚历山大下决定的前一秒，仇福的声音从远处抛来。何安宁“大获全胜”，她需要借着这个机会巡视领地，而她的领地在若羌，这就意味着她要去楼兰王城面对龚卓。
亚历山大不解其意，刚刚经历过一场奋战，此事应该是收敛起来专心领地内事务的时候。这个暴躁的女王为什么非要深入虎穴、以身犯险？
何安宁：“我必须要去。”
“为什么？”
何安宁：“因为我要确定我的外公有没有窝藏沙匪。”
亚历山大茫然无措的看着安宁姐姐，对于女王的决定他没有任何发言权。何安宁只是发出了邀请邀他同往，亚历山大拒绝或接受，何安宁的行程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亚历山大，你不会以为我是一个女人吧？”
“难道不是吗？”
“作为何安宁，我的确是个女儿身。但作为王者，是不分性别的。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女孩或者女人看待，关外之地容不下一个小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