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驰这个人很复杂,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何驰”大相径庭。
陆茗江眼中的何驰是带着百宝囊的姑父,是自己未来的公公,是个笑脸盈盈的人物。他开明豁达、忠君爱国,除了妻妾数量有点多之外,其他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毛病。就是这样一个人物,为什么要为难自己的女儿,还让她一路哭着跑回来,陆茗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青蛾听着陆茗江的絮叨一言不发,何安宁突然的一哭让她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人类果然喜欢八卦,就连陆茗江也不能免俗。
陆茗江:“青蛾,要不我去劝劝何伯伯?”
青蛾轻轻摇头,对着三公主说道:“公主切不可掺和驸马的家务事。”
“为什么?”
青蛾:“驸马以父亲的身份过问女儿的婚嫁之事,安宁就算是女王,她归根到底也是父亲的女儿。公主以公主的身份去过问,你想要一个什么结果呢?”
“结果……结果就是让安宁不哭不闹开开心心的。”
青蛾:“公主万不可这样想,安宁的婚事必不会是这个结果。”
“为什么?难道结婚不是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吗?”
青蛾又一次摇头,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低头专注在女红上。陆茗江满眼的疑惑,她见青蛾成了闷葫芦,说了一句“我去找豆豆去了”,便起身离开了帐篷。
三公主是幸运的,她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如意郎君陪着,曹枢这样的人物也是何驰手下调教出来的极品,说一句百年难遇亦不为过。被幸福包围的人岂能懂得他人的痛苦,很多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安宁的身份注定了她的婚嫁半点由不得她自己。何驰是安宁的父亲,安宁才能哭出来,要是面对赐婚的圣旨,她还能哭的出来吗?
“安宁,你放心吧,外公我保证让那个小子身败名裂,以后再也没脸来找你。”
何安宁看着一脸得意的龚卓,一个“美人计”就惹得外公这么开心,父亲纯纯逗傻子玩呢。一边是短暂的欢愉,后面就是身败名裂的陷阱。一边是长久的收益,后面是名正言顺成为女王的丈夫。陶顽必须是个假君子、真小人,否则他绝对不会选错。
八月初十,玉门关。因为何安宁“大哭”了一场,原本喜庆的气氛瞬间被浇灭了,入夜时分,各方营寨内都点起了灯火。何驰那方大寨的灯火最是通亮,从里到外铺满了光源,整个营地单成一方星域,与天上的银河交相辉映。
何平吃过晚饭来到兄长的帐篷里,他细数着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明天十一,估计会有几队人马入玉门关贺寿。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只要能赶得及的人都会来,四周要分出营地准备接待。十二冒顿和龚卓约了赛马,三公主要去看。十三、十四酒泉有物资送来。”
何驰轻轻点头,何平看着平静的兄长问道:“兄长,河北交给刘协能行吗?”
“能行,要是天子急召,我直接搭乘襄阳返京。”
这里有电报局,信息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天子急召瞬息而至,真要何驰出手只需一封电文。况且此地交通工具齐备,要急了有飞艇,要缓了有火车,要是无事何驰可以在这里耗上半个月,好好的教育教育女儿,等到九月再收拾返京。
何驰看似远离了河北,其实他并没有走远。
姜穂返回河北了,他能不能压住姜氏,给姜睿一个善终。何驰在等,天子在等,刘协和大家都在等。最坏的结果就是关中没打起来,河北先翻了天。
“不说这个了。”
有些事越说越心烦、越想越头疼,太子终究只是太子,只要他一天没登基,他就不是皇帝。姜睿的动机何驰可以理解,为太子争一寸根基就多一分稳固。换做一个小家庭,姜睿这么拼命是没错的,可是天子不是一个普通家庭的父亲,他没有赐下的东西你作为外戚直接动手去抢,这就犯了大忌。
何平知道兄长心烦,也就不再提这档子事了。
河北的事暂且放下,何驰想起了一个故人,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于是对弟弟问道:“伯耶有消息吗?”
“说来也是奇怪,伯耶自从上次离开敦煌之后就失了联系,听说是过了葱岭。前不久我还问了一下他的贸易伙伴,他们说许久没联系了。”
伯耶,是亚历山大的舅姥爷,也是当年送艾米拉出嫁的幕后推手之一。他早前是莎车国的使者,负责朝贡和联络昭国,后来莎车国国王对他起了疑心,于是他就卸任了使者的差事,专心当起了领主商人。
西域城邦之中,这样的商人很常见,他们有固定的领地,也维持着一定数量的军队。如果商人可以进化的话,伯耶已经是究极体了,他不但拥有定价权,甚至在莎车国的继任问题上有话语权。这种豪商巨贾很少承接卖命的差事,况且伯耶人手充足、人脉广阔,他犯不着因为一点蝇头小利去冒险。
何驰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阿图卡亚病情恶化之前,庞培将一笔税款交到了他的手中。说来也是讽刺,西人村中的几户人家每年都要凑一笔“税款”让伯耶设法带去西方,这个“传统”哪怕在罗马“五贤”陨落之后依旧存在。庞培毕竟是提图斯手下出来的战将,他尽管在东方安了家,但是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如何帮助提图斯重整旗鼓。
对于这样的财物输出,何驰保持着默许,这是西人村中仅存的最后一丝乡愁了,而伯耶诚实守信,哪怕那些“税款”连支付路费都不够。伴随着他的业务网络铺到大马士革,这个舅姥爷每隔一两年就会带回提图斯的书信,而最后一次庞培收到提图斯的来信是两年前的事了。
关于提图斯的书信和他的经历,庞培等人从未对外人说起过,不过结合他们的表现来看,提图斯一定遭遇了不公。庞培不善言辞,不过在面对亚历山大归乡时,他的态度几近默许,何驰可以猜到他很想回到那个令人着迷又糟糕透顶的故乡。
“伯耶离开的时间在误差之内……”
“在误差之内”是一种委婉的说法,何驰权衡着利弊,一个国家如果内部开始政治清洗,结果往往都是你死我活。昭国内部已经山雨欲来,何驰不信西罗马内部没有点幺蛾子,激进派一定在酝酿着一场政变,不成功便成仁的那种。伯耶这个家伙善于寻找机会,他不太可能直接参与政变,这不符合他的核心利益。但伯耶有一项得天独厚的优势,他的领地距离地中海很远很远,一旦某些人政变失败那么他们就需要一条退路!
罗德岛的海岸上扬起了浓雾,这让习惯了干燥环境的伯耶感觉很不自在,作为有跟脚的商人他已经脱离了低级的奴隶贸易。要不是对方出价够高,他也不想接这趟差事。
“您好,我是奥加,提图斯的管家。”
伯耶:“长话短说,我只收黄金,另外船也是租的。”
“我们有一艘船。”
伯耶:“那倒可以省些租船费。我从来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你的主人有没有告诉过你有关这趟行程的事?”
“他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这里……”
奥加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后看了看,远处传来咳嗽声,伯耶眉头一紧,心中直呼不妙。
“伤员?”
奥加:“对,我们有很多伤员。”
“这可不在约定之内!我只是来接你和你家主人的家属的!”
伯耶退了一步,他感觉自己被麻烦缠上了,毫无疑问当这封契约启动的时候,就意味着提图斯和他的小伙伴已经失败了。一个失败者的逃生路上还要带着伤员?只要能活命,其他的一切该抛就抛。
奥加:“我的主人说了,他不会丢下这些人不管的。”
伯耶扭头走向海岸,他的船只就在海湾里歇着,这已经超出了交易的范畴。带着伤员撤离?别开玩笑了,只等天亮这些人就会被东罗马的士兵发现,奥古斯都可不是善茬,伯耶可不想惹上两个罗马之间的官司。
“咔嚓!!!”
一声巨响从峡湾的方向传来,伯耶的脚步猛的停住,日光透出云层,清晨的海雾渐渐消散。远方的海面上一艘艘残破的小船正在缓缓驶来,峡湾方向跑来一个士兵,他激动的冲着伯耶喊道:“大人,有一艘船触礁了!”
一艘悬挂着鹰旗的西罗马战舰搁浅在礁石滩上,十几名战士的躯体被海浪推到了礁石上,伯耶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些人身上流血的伤痕。受了这么重的伤,再经历海上的颠簸,他们已经连求生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人,我们走吧,这已经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了。”
伯耶摇了摇头,说道:“走?往哪走?”
东罗马的边防军和海军不是瞎子,海面上那些吃了败仗随风漂流的船只正在涌来,现在紫色狮子旗已经在路上了,这么一艘孤零零的走私船飘在海上,铁定会被人拿个正着。可恶的提图斯,死了还要拉自己垫背,伯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为了金子而来,现在却已经陷在局中无法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