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安宁的想法很单纯,她自以为得了多大的功劳就应该收获多大的恩赏,她想以功劳换自由,以证明自己是个称职的女王。可皇帝终究是皇帝,无论是何兰兰还是何安宁,只要天子想要,他就可以予取予求。哪怕是曹枢这样的乘龙快婿,也只是天子手中的一个人才罢了。
真到了要收拾何驰的那一天,光靠功劳这层光环有什么用,哪怕全家人把眼泪哭干了也是白搭。姜睿身上没功劳吗,要切割的时候你就是一意孤行,要牵连的时候你就是太子的外公一并连坐处置。
小女孩一哭一闹就已经是演技的天花板了,何安宁的戏份演完,接下来就该何驰收拾烂摊子了。
“兄长。”
何驰:“没事的,你去告诉陶顽,就说让他来见我。”
何平点头退出了何驰的帐篷,他知道兄长一定有他的思量,现在国内表面上十分平静,一片欣欣向荣之色,其实内里的局面十分紧张,河北爆雷在即,天子的怒火可能宣泄在任何一件小事上。何驰对何安宁的训诫是收着力的,天子对何驰也是恩待有加的。
可是之前淮北张氏的事不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嘛!不怕天子降下雷霆之怒,何驰就怕突然之间天子好声好气的对自己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只要这句话落下那运河十有八九是修不成了。
何驰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因为他蒙了圣宠,保了外公少谦善终,保全了从三党开始整一个朝廷内部二十年的政治架构。这可以是何驰的功劳,也可以是天子的宽赦,究竟是功劳还是宽赦都要看后续几十年的变化。如果天子开口要给姜睿一个善终,那就是宽赦,何驰就必须全力去办这件事。
那为什么非得是陶顽呢?因为如果这对成了,首先陶顽是金榜题名的天子门生,是真正考出来的,实打实有能力的人。
其次一切都是顺其自然,两个人从小时候开始就有情愫,甚至这件事在江夏人尽皆知。
最后天子更没有强吃强作,因为天子也是要脸的,现在还用得着何驰,万不能撕破了面子。何安宁是何驰的女儿,御旨赐婚要弄得她上吊号丧以死相逼,天子很可能看在何驰的“面子”上就此掩了过去。
所以陶顽就成了成就双方面子和里子的选项,至少看起来何安宁是做了选择的,这就是为什么何驰一定要把童言无忌做成既定事实,他其实是在赌。陶顽若真的金榜题名一切就是水到渠成,何驰也就赌赢了。如果陶顽没能金榜题名约定自然作废,今后御旨赐婚的时候,何驰的面子也就不好使了。
没错陶顽就是个工具人,他有被双方利用的价值。何驰的栽培,何安宁的婚事,都是层层利益嵌套下的产物。
“侯爷,我听说刚才女王哭着跑回去了。”
“哼!不过一个胡姬生的女儿,和她的姐姐妹妹比起来差远了!”
陶顽愣在了何驰面前,他从没想过一向温文尔雅的何驰会说出这种话来。想着许是侯爷气性上头了,陶顽连忙安抚道:“还请侯爷消消气,侯爷的子女都由曹乡君调教,每一个都是知书达理,女王不过是偶尔有些任性罢了。”
“唯她不同!”
陶顽:“侯爷!”
“闭嘴!”
何驰双腿一绷怒瞪着陶顽说:“我们是昭人,她是半个胡人。你敢保证这样野性难驯的丫头,不会调转刀口对准你吗?我从小就教育她要守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偏偏教了这么久还没有起色。”
陶顽咬牙向着何驰跪下,面对暴怒的何驰他虽然浑身发抖,但依旧在劝着:“侯爷!当年是陶顽糊涂,一时惊动了乡里,才闯下如此大祸。您要怪应该怪陶顽,不应该迁怒于女王。”
“哼!”
何驰撒了撒手脚,脸上露着冷笑说:“你要说想要我的其他女儿,我倒还要思虑一下。但是唯独这个你不准给我跪下!她是半个胡人,是半个关外人,当年她母亲也是天子强塞给我的,我能容她们母女已经是很大方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家里那么多儿女,如果一个个都学着安宁这样胡闹,我还怎么当这个家!我只恨这些年给了她们好脸色,让她们和其他人一般尊贵,于是她们就变得毫无惧怕了!”
“侯爷慎言!”
“软蛋!”
何驰一指直接顶在了陶顽的脑门上,陶顽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坚持不住往后倒去,等他恢复平衡之后见到的是一脸红怒的何驰。
“我告诉你,将来你的儿女要是这样,我活拔了你的皮!你读书读的是什么!你写的是什么,哪一条说子女可以忤逆父母的?”
“……”
陶顽的脑袋渐渐的低了下去,何驰的手指啄在他的头顶骂道:“看看你一脸的衰相,功名重要还是女人重要?你有了功名还会缺女人吗?你为什么要放弃?放弃机会跑到这酒泉来当税吏,你一年能收几个税,够你举人老爷一年的禄米吗?”
“……”
何驰:“你要是来边关从军,我敬你是条汉子,我在江夏大大方方摆酒宴送你过来,要是立了军功也是一种说法。你呢?功名不取,军功也不取。来边关守着一个野性难驯的胡娘,你是要干什么,靠着孔雀海女王的名头吃软饭吗?”
“……”
何驰:“你呀你,装可怜给谁看,你风吹日晒谁看见了。以你的本事先进翰林院,要是有志戍边,来酒泉当个守备又能怎地!陶顽,你不争气啊,你和安宁平起平坐很难吗?非要这样气我,你以为你很仗义吗?我在替你说话,你反过来帮她?陶顽,你是不是个男人,你们陶家祖先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何驰把牙齿咬的咯咯直响,陶顽的呼吸越发急,不等他把气息喘匀,何驰便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直接摔出了帐篷。
“滚!想好了再来找我!”
龚卓刚到营地门口,就看到帐篷里飞出一个人物,他定睛一看那瘦骨嶙峋的家伙不知是什么来路,又听何驰吼着“滚!想好了再来找我!”,便没在意冲着营门前的两位一拱手说道“烦请通禀。”
“大哥,楼兰王来了。”
何平进来通报,何驰捏了捏自己的脸,说了句“有请”,然后端起茶盏“咕咚咚”一饮而尽。龚卓进来见到女婿满脸茶水的粗犷模样,心中满是疑问。
“岳父来了,请坐,请坐。”
龚卓好生疑惑,他靠近何驰坐下问道:“刚才那人。”
“宵小之辈,气煞我也。”
龚卓:“还有这样的人?”
“唉!岳父你不知道啊,人多嘴杂是一重,身负功名又是另一重。人多嘴杂,乡里乡亲都知道了安宁与他的事。身负功名,就意味着我轻易不能动他。”
龚卓心中冒出一股明火,他瞪眼看向帐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何平已经把陶顽拽走了,现在龚卓去找哪里还能找得到?
何驰淡定的等龚卓回来,右手重重一下落在膝盖上,说道:“我也是没办法,把他丢到酒泉吃吃苦头,以为他会松口的。结果他反而咬的更紧了,这上哪说理去!”
“岂有此理,就是这小子。”
“对啊!”
龚卓都气笑了,吹眉瞪眼的摸向腰间,这一瞬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带刀子过来。要是真带了刀子,就算不能活剐了这个家伙,至少也能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还有这么不要脸的!”
“对啊!他还说,只要我给他机会回去读书,他就能金榜题名,到时候让天子赐婚,看我这个岳父能不能下得来!你说说,这气……气死我了!”
何驰颠来倒去全凭一条舌头,要是何安宁在这里,她就会知道何驰所言非虚。当真是母亲、小姨、外公等一众人捆一起都玩不转他一个,就这瞬间变脸的招式,够何安宁受用一辈子了。
“要不我派人……”
何驰摇头摆手道:“不行,他是有功名的,还自荐来酒泉当税吏,这和戍边没什么区别了。他要是一死樊浩必定要过问,荆州那边的陶家一定也会追索的。不过,我倒有个办法。”
龚卓一听有办法,连忙伸长脖子把耳朵凑了过去,何驰神神秘秘的说道:“美人计,让他荒唐起来,岳父去抓个现行,这事不就……完美了。”
怎么可能发生呢?陶顽刚刚被何驰打过鸡血,现在正是全力反思求上进的时候,这个档口你给他塞女人考验他,不是正撞在枪口上。
偏偏龚卓觉得这办法靠谱,毕竟曹枢只有一个。刚才被何驰丢出去的是一个叫花子模样的书生,他能有多大的定力呢。
龚卓:“这事好办,不就是几个舞姬吗?”
“岳父英明,切记一定要让安宁知道,让她看着这个家伙堕落下去。”
龚卓摸着胡子哈哈大笑道:“女婿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让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提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