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语有云,隔墙有耳,天下无不透风的墙。
天子和何驰通讯的滴答声传到了某位电报爱好者的耳中,当“曹九”这个名字被她翻译出来的时候,灯下的小贼明显慌了神。年轻人的精力就是充沛,再加上最近的电报密度有点高,被小贼盯上是迟早的事。
“军国大事在前,儿女私情在后。有则有矣,无则无矣。”
这句话落在天子案头,自然是壮怀激烈。可是这句话落在曹九手里,它就变得冰冷无比,守着电台的曹九儿目睹了一场骂战,她一时都分不清哪一边才是自己的父亲。
窗外传来阵阵虫鸣,溪水化成一条亮带蜿蜒向南汇入湖中,湖面犹如一方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明月。这里是荆州,与玉门关千里之遥,父亲和天子的消息落在曹九儿和姊妹们一起搭建的“监听室”内,它们被一双小手记录在纸上。单耳耳机里已经很久没有发报声了,就在曹九儿准备熄灯的时候,一串滴滴声突然杀了进来。
“怎么……还……没……睡?”
曹九儿好像见鬼一般,她只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一种莫名的恐惧让她无法冷静下来。她极力想搞明白是谁在发报,对方却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一般,立刻亮明了身份。
“我是你老子,刚才你都听到了吧。”
“……”
深夜不睡觉监听军情,这罪过可大了去了。
小小年纪就能盘明白飞行原理和电报收发,曹九儿的天赋完全不输她哥哥。要不是何驰之前和曹纤闹的太僵,要不是何驰还想维持住一个家的基础结构,他完全可以把曹九儿拽到身边丢进航校和那群飞行员一般教养。飞行是很危险的,尤其是现在的飞行员,没有弹射座椅、没有降落伞,一旦飞机出了事故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曹枢是幸运的,发动机在吃了石子之后没有直接空中停车,它只是损失了部分动力。滑翔加上飞行员娴熟的操作,这才让飞机免于坠毁的命运。
“顾好家里,爸爸带着豆豆有大事要去做。完毕。”
耳机里的滴滴声没有再次响起,曹九儿缓缓放下了压着耳机的左手,她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这台电报机,再次把自己写下的电文检查了一遍。
今天的窃听结束了,曹九儿有条不紊的回收作案工具,竖在楼顶的长杆由一根麻绳连着,曹九儿只需要把麻绳缓缓松开,那根缠满铜线的“天线”就会顺势滑入竹林之中。只听一阵风扶竹林的沙沙声响过,襄园之中便恢复到了日常状态,不愧是水匪的女儿,这藏形匿踪的天赋做不得假。
“呜呜呜……”
另一边的宴会也已经散场了,冒顿带着亲兵回到了营地内,平时不舍得点灯的他,今晚可是豪横了一回。
库伦被绑在旗杆上,十几只火把绕着他环成一圈,阿骨负责在营地内盯着,不准任何人上前松绑。曾经的女马奴阿油现在是冒顿帐内的随侍,她的形象较之十年前可谓脱胎换骨,现在的她衣着华美,双手托着一个托盘站在冒顿帐前,托盘里面是已经叠好的金貂裘。跟随冒顿多年的亲兵们一个个都紧着嘴巴,谁都不敢上嘴去劝。
“把他的嘴松开。”
冒顿一句话掷出,阿骨连忙上手解开了绑住库伦嘴巴的皮绳。严是爱、纵是害,何驰纵容库伦不是没有原因的,当库伦穿着何驰的金貂裘出现在宴会场上的时候,冒顿差点暴起把这个儿子掐死!
“父亲,饶我,饶我……”
冒顿:“饶你?你把整个部族的脑袋拱手相送,你让我怎么饶你!”
“父亲,我不明白,只是一件皮子。”
冒顿抖开马鞭,自己这个儿子欠着教育,他不明白昭国人的心思,他绝对想不到那一件衣服意味着什么。让库伦穿着自己的衣服走回宴会会场,起先所有人先是以为何驰回来了,但是随着库伦越走越近,人们纷纷发现了异常。一种敌意从暗处涌起,冒顿明显的感觉到了杀意,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衣服,这是一纸悬赏令,而自己的傻儿子还在那儿“呵呵”傻笑。
冒顿眼中的何驰绝不简单,到了何驰这个位置上,他想杀人是真的可以不用刀的,因为有人会替他干这件事,来参加宴会的人几个是真心几个是假意,又有几个是嫌自己的礼物送的不够重的。库伦完全读不懂自己的处境,他的仇恨只悬停在嘴上,何驰根本没有把他的仇恨和愤怒当一回事,他只是用一件衣服就让这个小子忘乎所以。
“你的脑袋!你的脑袋!你的脑袋里就只装着一件衣服吗?!”
鞭子扬着怒火抽在库伦身上,冒顿怒意高起,那可怖的鞭挞声让营地里的每一个人不寒而栗。何驰从远处走过,看着那团火光之中的“表演”,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驸马?”
何驰没有去理会冒顿,他带着樊浩向前走去。
“樊浩,你在边关六年了吧,你有没有发现和蛮夷讲道理很费劲啊。”
“和蛮夷有什么道理可讲,我的一双拳头才是最大的道理。”
何驰本以为冒顿会是一个可以吸收文化的蛮夷,只要自己保持压制循序渐进,就可以慢慢的归心,但是到头来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冒顿只是吸收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匈奴人。
樊浩看着何驰长吁短叹,追问道:“驸马,这难道不是你的计谋吗?给那小子披上你的衣服,正好让冒顿亲手教训他一顿。”
“计谋?”
也许算吧,如果释放善意也算是一种计谋的话,那便算是了。
何驰:“我只是把人当人看而已。”
樊浩:“驸马的这招我算看明白了,这就是拉一派打一派,边境上总是这样的。”
果然还是太超前了,昭国和境外蛮族都存在路径依赖,这是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改变的现实问题。冒顿痛打儿子的确是问题的解法之一,这是对外的展示,同时也是对内的施压,何驰的衣服成了赤裸裸的算计,所有人都会记住这件事,并把它当成教训传导下去。
可是这样对何驰自己有什么好处呢,冒顿这么做何驰就成了标准的心机婊,是成了所有人要百倍提防的存在。其实何驰更希望另一种解法,他更希望冒顿可以避免冲突,主动巩固邦交,这种方法不会像“打儿子”那样立竿见影,它需要长久的时间去维护、去处置多国的关系。
所以何驰真的可以说一句冒顿没有学好,或者说冒顿骨子里还是那套拳头逻辑,他从没有尝试过拳头以外的方法。
曹枢:“父亲说的这事,我觉得不妥。怀柔蛮族虽然是策略,但是归根究底还是武力为先,打不赢说什么都是空话。”
“臭小子,你学了几天道理就和老子顶嘴。”
曹枢低头往后退了半步,但并没有主动认错,何驰知道他不服气,于是向他解释道。
“你把辩证法又忘了是吧。往大了说,昭国和匈奴必须论一个高低,但是论过高低之后呢?”
曹枢:“之后?”
“你有没有想的深一些,再深一些。在昭国完成了朝贡架构之后,广义上的拳头就只存在与昭国手中,这个时候匈奴与其他朝贡国都是平级关系,体量还是偏大的那一个,如果它还是只以拳头说话,那么它将会是整个架构之中最不稳定的存在。”
曹枢有所感悟,但是他立刻回道:“既然不服,那就赶走。”
“说的好,不愧是我家的豆豆,从小就是聪明啊!那你要赶走谁?是不是谁不听话就赶走谁?边境上空了,漠北千里荒原,你是要填人口进去,还是分给其他听话的部族呢?臭小子你记住,光赶不治永无宁日,赶走一批不听话的牲口,就会再来一批听话的牲口。听话是因为他们没有立足之地,有了立足之地发展壮大后,如果只是走老路的话必然重蹈覆辙。”
曹枢:“可是父亲,治理了就能长治久安吗?”
“当然不能,皇朝都未必永恒,更谬谈什么长治久安。治理了无非就是会好一点,体系垮的慢一点。”
曹枢:“孩儿还是不太明白。”
何驰指着“蠢”儿子说道:“你呀,你呀,还得学。塞外若不长治久安,皇权如何出塞?你的岳父大人还指望坐火车来巡边呢,你这豆豆居然上赶着给他泼凉水。”
曹枢突然来了干劲,父亲刚刚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何驰拉了这么长的闲篇,现在必须进入正题了,他走到曹枢身边对儿子说道:“后天我带着三公主返回京城,你驾驶襄阳返回葱岭,先整编一下勘探队,带着几个得力的人驾驶襄阳前出葱岭侦查地形。”
好一桩大事!曹枢不明白这样的安排是为什么,但是他不需多问,放出斥候侦查地形,这是为战争做准备。而且自己刚刚下了葱岭关,这么短时间又要杀回去事情一定很急很要紧,父亲半夜来找自己一定是接到了军情。
皇权出塞,这四个字夹着一股使命感压在了曹枢肩头。
何驰面不改色,风轻云淡道:“万岁问我,你如果死了怎么办。我回万岁‘军国大事在前,儿女私情在后。有则有矣,无则无矣。’。此为军情秘要,你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何驰说完,守在帐内的青蛾如遭雷击。曹枢更是肩头一沉,心性坚忍的他都不自觉的抖擞起来。
前出侦查,凶险万分,一去不返都是有可能的,后续还有全程护航和访问大马士革,这样一去半年不得归。再多的话何驰也不能多说了,自己的时间也不充裕。
“三公主金枝玉叶,你一介武夫不要误了人家。有青蛾陪着你就够了,我当年和你母亲也没那么多讲究,就当是权宜之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