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之城亦有上下城区之分,大理石步道就是“上城区”的中轴线,它连接着柯狄的居所和坚不可摧的壁垒。若非何驰另辟蹊径,许多人一辈子都不可能来到这座山巅之城的顶端。
这里是一个私人的、微缩版的罗马城,那些被豪商巨贾视为珍宝的丝绸,在这里成了日常用品,它们被制成长袍穿在大理石雕身上,它们成了走廊上迎风而动的华美垂帘,你甚至能在一处草木环绕的躺椅上看到纹理繁复多变的锦缎。
这就是东方巫术的真相!
提图斯:“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位于第三梯队的提图斯撵上了马克的屁股,这些走私品大多都是通过爱琴海航线贩运进来的。看看这些土包子的表现吧,提图斯在心中嘲笑着他们的不识货,什么丝绸、锦缎、金银器具统统都是浮云,他的眼睛追着一个滚动的小瓷瓶,手脚并用的追了上去。
“是止痛片,里面还有不少。柯狄没走多远……”
瓷瓶中的药片还有一大半,究竟是谁会需要这种进口药物镇痛呢?
他们距离柯狄已经很近了,尤里乌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从奢华的花园内收回视线,大声下令道:“马克,重整军阵!”
马克:“遵命!吹响号角,扬起旗帜,重整军阵!”
柯狄刚刚经历了一场溃败,他构筑起来的壁垒被飞艇轻松撕碎,奎丁搀扶着他来到了居所的三楼,一张大床四周是红绸垂挂的床幔,屋内摆放的都是从东方来的舶来品,精美的瓷器、华美的漆器、稀有的银镜,甚至还有钱币、兵甲和武器。如果东方来的商品都是这种人畜无害的东西该多好,柯狄与皇帝之间只差着一个称谓,他占领着商品的解释权,他借元老院之口定义了商品的使用权,他居于被所有人仰视的地方。
柯狄:“通知水道口,要是那群蝼蚁突破了正门,就开闸放水把他们淹死!”
“遵命!”
壁垒静默了,但是正门的防御设施还能正常运转,想要从主路攻入谈何容易。庄园高处那座象征着柯狄生命之火的塔楼依旧挺立,他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坚守到飞艇撤离战场。
奎丁:“他们一定会撤退的,从东方回来的留学生们都说过飞艇繁琐的补给程序。”
止痛片的镇痛效果让柯狄恢复了理智,他看向窗外眨着眼睛的飞艇说道:“是的,我知道!只要他们撤退了,尤里乌斯就是一条断脊之犬,他带领的乌合之众会被我的军团碾碎。”
命运的轨迹并没有按照柯狄的预想行进,一声号角声从壁垒的方向传来,柯狄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迈着大步来到阳台上。
柯狄:“是谁在壁垒那边集结兵力?”
壁垒已经被机枪扫透,守卫它的士兵要么已经牺牲,要么跟着刚才的大部队撤了回来,整个壁垒内部只有几名负责守卫通道大门的警卫。
奎丁低下了头,他自领罪责道:“大元帅,是我失算了。”
“我不要道歉,我需要答案。吹响号角的究竟是谁?他们怎么来到这里的!”
柯狄的额头青筋暴起,这群乌合之众难道是用双手爬过来的吗?!为什么正门的守军毫无动作,难道他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蝼蚁爬过城墙!
一名哨兵带来了答案,他飞奔到了柯狄居所前的广场上,向着站在阳台上的柯狄禀报道:“报告!大元帅,正门回报,壁垒失守了。”
柯狄:“怎么失守的?”
“两艘飞艇在壁垒上凿开了一个口子,他们还炸塌了城墙。”
柯狄:“正门守军在干什么,他们为什么不转移到壁垒里面?”
“因为……因为三眼巨人在空中不断投下箭矢,所有人都被封锁在一片狭小的地方,大元帅我们已经尽力了。”
柯狄:“懦夫!”
“大元帅,我们真的已经尽力了。巨人的封锁难以突破,它的箭矢哪怕经过反弹也能击碎我们手中的木盾。”
号角声停了,可以俯瞰罗马城的大花园奢靡至极,它会让初来乍到的人流连忘返,但是联合军的脑中满是复仇,肠胃里尽是饥饿。朦胧的月色描出了一群人的轮廓,许许多多的火把聚拢在花园边缘,罗马城防军的旗帜竖在壁垒之上,他们正在接管属于罗马帝国的财产。
奎丁:“卫队,集合!”
只有强大的武力办不到这一点,单纯的屠戮只会激起仇恨。对手是可怕的、可敬的,奎丁知道这个对手不是尤里乌斯,柯狄要面对的真正对手是悬停在空中的家伙。手握强大武力的人通常不会讲究仪式感,一定有一个大脑在飞艇之上谋划着一切,他以最优雅、最程序化的方式对柯狄开出了死亡通知书,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它,却可以置身事外不染寸土。
曹枢:“午夜十二点。”
曹枢看着手中的怀表,远处背着羊皮纸卷轴的联军已经踏上了那条大理石步道,一百多名亲卫队士兵正在等着他们。
何驰同样看着手中的怀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洛阳级的投弹舱内还有最后一颗航弹,它是为轰炸柯狄引以为豪的塔楼准备的。结局分好坏三种,全看联合军的发挥如何。
何驰:“最后的封锁线,各位置将分发的子弹全部打光。另外发电报给襄阳舰,让他不要靠近花园,双方必须有一个公平的舞台。”
到此为止何驰已经将能做的都做了,他将柯狄和尤里乌斯托上了角斗场,从此刻起他将是绝对中立的观战方。无论哪一方胜利,无论结局的走向好坏,他都会欣然接受。
柯狄:“尤里乌斯!”
站在三楼阳台上的柯狄看到了位于阵中的尤里乌斯,一高一低、一个俯视一个仰视,一群柯狄身边最精锐的卫队、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哈良德:“陛下,下达命令吧,柯狄的卫队准备仓促,弓箭手和标枪手还没在二楼就位,我们可以抢占先机。”
尤里乌斯点了点头,他看向马克、哈良德、提图斯、海雷丁、卡尔和无数追随而来的战士们,他们的确各怀心思,但是他们的目标清晰统一。这是真正的你死我活,只有柯狄陨落,这群人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进攻!”
尤里乌斯下达了命令,马克抽出长刀来到盾阵之中,城防军顶着盾牌向前推进,在他们对面是一排用铜皮包边的精美盾牌。
柯狄发出讥笑声,他对不远处的尤里乌斯说道:“陛下,您不会以为你真的是皇帝吧。你不过是一个傀儡,元老院想要采取共和制,我需要一个傀儡抑制他们的妄想,于是您的父亲就坐上了皇位。”
尤里乌斯皱着眉头,他当然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傀儡,但这是他唯一的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时间紧迫!海雷丁、卡尔去支援马克!”
海雷丁:“遵命!”
卡尔:“我等了很久了。”
海雷丁和卡尔带领的蛮族领命加入战阵,他们从侧翼包抄,奎丁立刻分出预备兵力在侧翼展开防线。柯狄的嘴角开始抽搐,他不敢相信这些蝼蚁能和自己的亲卫队打成五五开,自己明明有那么多武装,那么多士兵,那么多防御设施,为什么会被这样一支孤军怼到脸上。
柯狄右臂的伤口渗出了鲜血,他抬起左手又一次向尤里乌斯喊道:“放弃吧傀儡,你哪怕赢了我依旧是傀儡,不会有任何改变的!”
哈良德:“你不要忘了,你曾经也是傀儡。柯狄,你的祖父……”
柯狄:“不准说我的祖父!”
哈良德抬起霰弹枪,一颗子弹打在了三楼阳台的大理石围栏上溅起一道白雾,柯狄向后退了一步,哈良德的话语紧随而至:“你的祖父是元老院为了限制保民官的权力而放出来的恶犬,自你祖父得势之后罗马便再没有保民官了。”
柯狄癫狂的笑了起来:“呵呵呵,哈良德你学了不少本事。对,没有一个人的过去是干净的,你我都不干净!你以为借着那两艘飞艇就能拯救罗马吗?白日做梦!”
哈良德:“我们从没想过拯救罗马。”
柯狄:“那你在干什么?”
哈良德:“我们的理想是重建罗马,在枯枝败叶之上栽种、培育、成长,最后收获一个全新的罗马。”
柯狄:“两者有什么不同?”
哈良德:“两者从根本上就不同,你不会理解的柯狄!哪怕我们失败了,也会有后来人,罗马也必将重生!!!”
无论体制、无论政策,无论是帝国还是共和,当它腐朽的时候就必定会迎来自己的终局,只不过有些终局是外部力量推动的被迫结果,有些终局是内部力量革新后取得的成果。但无论哪种终局,一个国家的重生都必定要经过血与火的试炼,两艘飞艇的到来只是加速了这个进程。
何驰:“哈良德是个好学生,只可惜爱莫能助。”
作为罗马留学生的半个导师,何驰真的很想再帮他一把,但是出于政治和利益的考量,他不能这么做。洛阳级再一次悬停在了塔楼上空,投弹舱缓缓打开,现在的它等待着一个结果。
“标枪手!准备!投掷!”
亲卫队的标枪手已经在二楼就位,马克身后的士兵被标枪击中,亲卫队和联合军的差距肉眼可见,他们的装备、体力、纪律性都远胜联合军。
海雷丁的斧子砸入盾牌边缘,当他想要勾住盾牌把阵型扯开的时候,两把短剑便戳向了他的手肘。卡尔双手挥舞着铁骨朵,他的虎口已经震出了鲜血,对面的盾牌也已经弯曲变形了,就在他以为能够用最后一击击穿盾牌的时候,面前的盾墙齐齐向他推来,卡尔猝不及防的被推飞出去,往后仰倒在了地上。亲卫队组成的盾墙似有生命一般,他们协作有序,联合军前锋半数挂彩却未能推进一寸。
柯狄发出了冷笑,他之所以还没有宣布胜利,完全是因为哈良德手中的那把霰弹枪。站在阳台上的他侧目看向空中的飞艇,失去了热武器的支援,联合军的征程到此为止了。提比略被困在罗马城中,正门的防御部队被隔离,壁垒被攻破,把这些全部算上又能怎样,至今为止没有一场胜利是联合军亲手拿下的。
曹枢:“父亲,我们……”
何驰:“耐心一点小子,还有四个小时时间。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拿的出手的战绩,是不足以服众的。不过,要是你想下去当摄政王,我是不会反对的。”
战况陷入焦灼,提图斯数着倒下的战士,阵线出现了缺口,现在该轮到他上了。
哈良德:“提图斯,我只剩下三响子弹了,我可以替你打开一个缺口。”
提图斯点了点头,这已经是联合军握有的最后手段,如果无法突破这最后一道防线,那么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毫无意义。
提图斯:“我会带队从缺口杀进去,你们要做的就是跟上来。”
提图斯将小瓷瓶内的止痛药全部抖了出来,分发给即将上阵的士兵们,这是联合军最后的预备队了,今夜之战不成功便成仁。
哈良德和提图斯并肩上阵,他们从尤里乌斯的身旁走过,来到了满身伤痕的马克面前。没有话语,也没有交代,只是眼神一错,盾牌便架了起来,哈良德举起了霰弹枪对准了一个躲在盾阵后的眼睛。
柯狄:“哈良德,你在作弊!”
哈良德用枪声回应了柯狄的指控,一个人脑袋穿孔向后倒下,盾阵出现了缺口。提图斯立刻冲了上去,他用盾牌和身体顶住了这道伤口,盾阵想要自动愈合,但是闯入的异物阻止了愈合程序。
柯狄:“你在作弊,你在作弊!”
第二声枪响过后,盾阵被撕开了第二道伤疤,更多的士兵跟随提图斯的脚步,在缺口处无数短剑你来我往,谁都知道失守的代价,谁都知道盾阵被撕开之后的后果。
鲜血四溅,伤口正在扩大,奎丁想要重整盾阵,他们被迫正在向后收缩。海雷丁看到了机会,他用两把斧头勾住了盾牌边缘,他的族人双膝跪地用两柄长刀刺穿了持盾者的大腿。
柯狄:“哈良德!!!!”
柯狄将身体探出了阳台,哈良德抬枪正欲瞄准,突然一只手将他的枪口按了下来。尤里乌斯来到了盾阵前方,他指向对面的盾牌向哈良德说道。
“目标在前方!”
哈良德:“遵命,目标在前方!”
哈良德的枪口第三次对准了前方,柯狄的怒吼被喊杀声淹没,亲卫队队长奎丁持盾企图顶上缺口,却被一枪击碎了脑壳。亲卫队队长就这样倒在了两军阵前,但是攻守双方没有任何停顿,盾阵被撕开了两个缺口,人数占优的联合军踏过了一面面倒下的盾牌。柯狄的亲卫队已经被鲜血淹没,标枪手们麻木的投掷着标枪直到弹药耗尽。
柯狄输了,他木然的注视着被鲜血染红的阶梯,直到提图斯带着一群浴血的战士出现在他身后。
提图斯:“大元帅,咱们该算总账了。”
柯狄目光呆滞的摇着头,这样的败局很难让人接受。他的军团还在,他的防御部队还在,他的粮食、水源、战马等等一切都还保持着原样,可是,就这样输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战败。我,柯狄,罗马城的总督,罗马帝国的大元帅。不会接受这样的命运!”
柯狄咬牙切齿,他没有给提图斯活捉他的机会。站在三楼阳台边缘的他选择了纵身一跃,跌落在了被鲜血染红的大理石步道上。
何驰:“投下航弹,准备返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