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怎么了?”
沈月突然停住了马儿,他只觉背后起了好大的不适,明明应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怎么就有一股阴寒之气如影随形?
沈月:“我今天总感觉背后凉凉的,好似被人盯着。”
随行的侍从们立刻互换了眼神,十六个人骑马而出分作两边,将道路两边的黄草全都扫了一遍,驾车的护车、拉货的护货,整一百人的小队运作的井然有序。
“回禀少主,都扫过了,路边并无埋伏。会不会是我们昨天经过的那处坟地……”
沈月回头往来的路上看了看,这是自己第一次出门,尽管面上得意洋洋,但他的心里还是虚的。押货走小路就够犯忌讳了,昨天晚上遇到了一片坟地更是不吉利,整队人马强撑着走过坟地才安顿休息,以至于大家伙都是欠着力道的模样。
沈月:“想来是冲撞了人家,赵文、王武。”
“少主!”
沈月:“你们安排五个人,就近寻个村子采买些酒水牲畜,回去大大方方的把那片坟给祭了。另告诉坟里的主人家,沈月半夜借道也是无奈,若能安好,今后常设香案,凡我沈家商队往来均会前往祭拜。”
“少主放心,这件事一定办妥。”
赵文和王武两个手下领命去了,或许是心里作用沈月背后那丝凉意淡了好多,只是鬼神作怪倒也不奇怪,怕就怕有人背后捅刀子。
沈月:“应该不至于吧,谁会出卖我?”
沈月的心中依旧存着疑惑,他安慰着自己催马向前,商队再次启程缓缓朝着长安前进。
“白绢染色,浮光掠影是为上品。重色为根,次色调之,几重几染才见真章。尤其青兰之色、殷红之色、红黄之色,一次染成绝非上品。此块丝巾色泽虽然饱满,却是浮色贼光,染不入骨,色不入线,入水色衰,浸汗光褪,直至褪成色斑露出白胚。”
露娜在墙后咬着手指,曹枢言之凿凿可信度极高,“入水色衰,浸汗光褪”也的确是这种染品的问题,自己的染坊里一张染品最多也只能用两三个月。可是沈月从来没有在书信中提到过这些问题,只说了染料与水的配比。
什么“重色为根,次色调之”,什么“几重几染才见真章”。露娜都是第一次听说!
奥古斯都可不是个傀儡,他多的就是手下,如果一招不行就出第二招,见势不妙他立刻向阿度看了一眼。阿度会意的走向侧门,皇帝是个体面人,有些话体面人说不得,所以需要一个弄臣来说。侧门一开,曹枢只见一个顶着包头的家伙就快步走了出来!
“哎呀,哎呀,我的陛下,今天可真是热闹啊。”
奥古斯都抖了抖丝巾收在掌中,他对着冒冒失失的弄臣说道:“阿穆,你不好好在下面待着,跑来这里干什么!”
阿穆:“我尊贵的陛下,我听说昭国的使者到了,您手中的丝绸可真是漂亮,想来是昭国使者送上的珍品吧。”
奥古斯都:“什么珍品,使者根本看不上这样的次品。”
阿穆胡子一吹,眼睛不屑的扫过八根站得笔直的“木桩”,最后盯在了那根最高、最大的身上。
阿穆:“想来您就是昭国的使者了。”
曹枢:“正是,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阿穆:“我叫阿穆,粟特人!现在是奥古斯都大帝身边专职的丝路顾问,南来北往的商品我都略知一二,南来北往的人我的眼睛也能看个大概。”
来了个找茬的!这样的手段还真是高明,曹枢会心一笑,皇宫也算他的半个家,这种代理人他自然见多了。
只见阿穆伸出双手将那方丝巾从奥古斯都手中请了过来,高昂着鼻子来到了曹枢面前。
“你说这是次品?”
曹枢:“我从没说过它是次品,我之前说的是,只可惜了颜料,色泽染错了。”
“哦!那你很精通丝绸染色喽?”
曹枢:“我并不精通,只是耳润目染之下,有些了解罢了。”
“恐怕是道听途说吧。”
曹枢见对方抬杠,并不想就这个问题接茬,于是干脆道:“的确是道听途说,我并不专职于此,只是见到布匹上颜色不对,故有此一言。”
“有此一言也是难得,有时候我见了不平事嘴巴也会痒痒的!”
眼看曹枢要跑,阿穆岂能善罢甘休,他直接开启了穷追猛打模式:“刚才我听说公子您是沈月的哥哥,敢问您在昭国所任何职?”
深挖身份,试探使者的底气,甚至是试探昭国的底子。曹枢只觉那块丝巾就像一个骗局,自己嘴欠着了这条道,只能怪自己年少气盛。奥古斯都等着看好戏,他向亚历克斯撇了撇嘴巴,示意儿子不要轻举妄动。
露娜紧张的从后面探出头来,看到曹枢的第一眼她的瞳孔猛然一缩。这人也太高了,自己若是在他面前,看他都要抬高了脑袋才行。
曹枢:“我在葱岭任守捉之职,就是在葱岭关负责缉私的武官。”
“油水一定不少吧。”
曹枢:“收受贿赂,私放越关者斩立决。”
“哈哈哈,别骗我了,关门前的人哪有不贪的。一天那么多人来人往,也难怪你的眼力了得。”
曹枢冷笑一声,他看奥古斯都没有阻止的意思,心中的枷锁也就渐渐松开了。于是直接回怼道:“如此说来东罗马的关口一定是贪腐横行、蠹虫遍地。”
阿穆完全不吃嘲讽,他摇头道:“商队过领地,收些路费是大帝允许的。你的封地就在葱岭喽?”
这是当然,在东罗马除了核心行省外,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是分封势力掌控的,在大马士革附近就有两派分封势力。
阿尔伯汉为首的五名波斯领主控制着里海南岸,他们截取了丝路收入的四成,这就是大帝特许的垄断权。
巴顿为首的亚细亚主战派,主要以巴库为据点活动,他们同样吃着丝路红利,但因为阿尔伯汉等人的存在,他们只能吃些残羹剩饭。主战是因为他们想要借着战功扩充势力,往北有亚美尼亚,往南有埃及,或者直接进攻爱琴海也不失为一个选项!
曹枢也是不客气,对着阿穆直说道:“我并没有封地,葱岭关的关税也并不是领主收的过路费,一分一厘都登记在册,由朝廷支取用于建设之需。”
阿穆:“你的意思是说,葱岭关收的钱,要由你们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来指派如何使用?”
“不错!在昭国除了郡王、亲王拥有封地之外,无人可以割地自立。哪怕是郡王、亲王亦需尊国法和税法,因为乱课税赋导致削夺封地的案例可是不少。”
郡县制的短板就是中国太大了,如果没有基建和通讯的加持,资源的统一调配很难做到。但是现在昭国有电报机和飞艇,它已经实现了最原始的通讯互联,天子所能掌握的核心半径比之任何一个古代皇朝更远更实。
曹枢完全有底气说这句话,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奥古斯都的黑脸,一道政令可以直接从宫廷直达基层,全国的资源可以统一调配,这是多少君王的梦想!
奥古斯都:“阿穆,你不了解东方的事,不如说说你之前说的埃及王子吧。”
有关东方的国策政令,每一项都是奥古斯都渴望拥有的,谈这些事会让他越发郁闷,况且自己还要从昭国购置电台,应该尽量避免把天聊死。既然政策的事聊起来伤心劳肝,那就说点财富上的趣事,人类最乐于讨论的八卦,莫过于红杏出墙和财大气粗。偶尔拿出来解解闷,既能博人一笑,又不会留下后遗症。
“您是指那位殿下是吧,他带着财富而来,足足有五百七十匹马替他驮运货物!光是负责看护黄金的侍卫就有足足九百人,负责运送黄金的奴隶有三四千人!他一到耶路撒冷就把半个城区包了下来,我有幸见了他一面,他直接赏了我从黄金桶里抱出黄金的机会。那黄金桶又大又深,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豆子,我弯下腰去拼命的抱啊、抱啊,抱着满怀的金子,然后把腰一挺就起来了!”
曹枢:“抱不动。”
阿穆:“你说什么?”
曹枢:“如果金桶里真的是金子,你双手抱满怀的话,腰绝对直不起来。你说那桶又大又深,这是一个针对贪婪者的陷阱,你如果不愿意撒手,反而会坠入桶中。”
阿穆的嘴角抽动了两下,曹枢说的全对,这就是一个陷阱,埃及来的小王子用来取乐的工具。在耶路撒冷很多人都中了招,有人舍不得撒手跌入桶中,甚至有人直接把腰都摔折了爬都爬不起来。
阿穆:“你很了解黄金?”
“是的。”
阿穆:“那你平时出去买东西带几个随从?几个看护黄金的侍卫,又有几个押运黄金的奴隶?”
“我……”
阿穆:“说呀。”
阿穆提醒了曹枢,他这才想到一个问题,自己从来没有用钱买过东西,哪怕一次都没有过!他只是看着别人拿钱交易物品,但是反复去追思自己的生活经历,真的经过自己之手出去的钱,好像一文都没有。
“我……从来没用钱买过东西。”
阿穆的鼻子呼呼的出气,他指着曹枢说:“你耍我!”
“先生息怒,曹枢说的是实话,曹枢日常之需都由仆从购置。我的身上……,从没带过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