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绝对封闭的环境中，他的衣食住行都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会有人去张罗，并省略掉所有中间过程。那么久而久之他会不会认为自己的语言就是一种附带着魔力的咒语？只要他念动带有魔力的咒语，他想要的东西就会出现。
这可不是什么异想世界，古代的信息茧房是真正意义上的物理隔绝。农民的日常是春耕夏收秋储冬藏，上位者日常是春祈夏祭秋征冬守，农民围着生存打转，上位者则是围着体面打转。只要没人打破这层壁垒，它们甚至可以相互独立互不干涉，仿佛处于两个平行世界一般。
曹枢从小生活在皇后身边，如果没有何驰后期的拨乱反正，他是真的有可能陷入物理构造的信息茧房之中。正因为他经历过极富极贵，同时也清楚在极富极贵背后所要支付的代价，所以他的见识和阅历才如此独特，他不是一个单纯的贵公子，他所花费的每一笔支出都有其必要性！
阿尔伯汉去收拾烂摊子了，曹枢等人还停在马场，没过多时一群咩咩叫的山羊就被马商们放到了跑马场上。某种程度上来说露娜的“魔力”兑现了，只是即时性偏弱而已。
亚历克斯：“你流血了。”
阿尔伯汉一走，亚历克斯彻底解开了束缚，作为东罗马的储君，从曹枢下飞艇开始他一直保持着寡言的形象。很显然这只是假象，就好像一个孩子被父亲教训一顿之后，他会在短时间内保持住一个“好孩子”的外貌。这一点曹枢也是一样，无人可以免俗。
“皇子您是指……”
亚历克斯：“巴顿不会吃你们东方的那一套，他的索求永无止境。”
曹枢微微点头，他不想对巴顿示弱，但这是一道必要的流程。起头闹事的是巴顿，曹枢自掏腰包平息事态，顺势给阿尔伯汉做了人情，之后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曹枢都不会站在道义的对立面，同时也确保了阿尔伯汉也不会站在巴顿那一边。
亚历克斯：“他一定会索求更多的，我不会阻止他的，勒索你对东罗马有好处。”
亚历克斯是个直肠子，曹枢很是佩服他的直率，说道：“多谢皇子殿下提醒。”
亚历克斯不行中断谈话，他换了一个话题问道：“为什么你们要帮尤利乌斯？”
“我们没有帮上大忙。”
亚历克斯：“我父亲的密探已经把消息传回来了，飞鸽传书里说，你们在柯狄的壁垒上凿出了一条通道，元老院用船帆遮住了那些痕迹。就像恶魔的利爪一样，将一面墙体彻底撕碎！柯狄不是你们的对手，如果你们想的话，你们完全有能力取而代之。”
“如果我们这么做了，恐怕就不会有这次出使了。罗马也是您父亲的故乡，他一定不希望我们这么做。”
亚历克斯审视着曹枢，摇头道：“你们东方人总是能顾及别人的感受，这一点十分独特。但是在我们这里，这么做就是软弱的表现。”
曹枢：“皇子殿下，我认为这是国家层面的外交问题，与个人取舍无关。”
亚历克斯：“但我看到的你，和你的国家很像。”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对付巴顿。”
亚历克斯哈哈大笑，他的手按在腰带上说道：“首先他要有对我出言不逊的胆量才行，其次他将遭遇最无情的惩罚，我保证他终身难忘。”
“所以我们的文化有些差别，我们昭国讲究先礼而后兵。”
亚历克斯撇了撇嘴巴，这种文绉绉的家伙最让他头疼，作为一个武力型性格率直的皇子，他不喜欢绕弯子，在他的应对选项中，第一天就把巴顿揍趴下才是最正确的回应。
有钱能使鬼推磨，当阿尔伯汉将曹枢以个人名义打得欠条递送到奥古斯都面前时，城中的军队立刻调动了起来。不直接干涉巴顿和曹枢的恩怨，只是对付几十个饥肠辘辘的奴隶，这笔划算的买卖没人会拒绝！
眼看着去而复返的阿尔伯汉走来，亚历克斯走到曹枢面前，对他说道：“我不知道父皇和母后为什么中意你，这件事我也无权干涉。但你若想令我满意的话，你最好能靠自己的力量走回黑门山。”
“为什么要强人所难呢？我在昭国已经婚约了。”
亚历克斯：“别问我，问我父亲，或者问你自己吧。”
“殿下……殿下，搞定了……”
阿尔伯汉经过跑马场的时候被正在闲逛的山羊截停，有一只公山羊甚至向他低头发动了头槌，他狼狈的躲避着山羊的冲顶，兴奋的向曹枢和亚历克斯报告好消息，同时他的窘态逗笑了闷闷不乐的露娜。
下一站，铁匠聚落。
露娜：“我先去别墅了，不想陪你们去吃煤灰。”
露娜在马场直接与大部队分道扬镳，伴随着银色马车移动，半数的禁军都离开了车队。曹枢开始体悟到“流血”的寓意，看来不止是巴顿，“欺负人”这种事哪怕是最温顺最天真的公主也会干的。
亚历克斯：“怎么？不想去的话，我们可以直接去别墅。”
露娜正在马车上憋笑，她很期待看到曹枢陷入两难之中。巴顿的计谋被阻止了，但是保护使者的兵力也少了一半。
曹枢的选择果断异常不带丝毫犹豫，自己可是花了钱的。铁匠聚落他非去不可。这不是什么意气用事，调查他国的铁匠水平是重要的军事评判标准。哪怕明知道东罗马造不出像样的火器，曹枢也必须完成身为使者的使命。
半队人马向着铁匠聚落出发了，说是聚落，不过就是一片三角形的房屋片区，最中心的是三座砖石结构的大熔炉，铁匠作坊沿着大熔炉的外廓排开构建成了三座工坊，最后也就是最外圈以棚屋为主，你甚至还能在这里找到波斯商人带来的波斯武器。
“……也就是一个左右吧。”
曹枢在心中评估着铁匠聚落的产值，这里的人口密度不低，但核心只有三座熔炉，产量再高封顶也不过三座的量。而且这三座炉子都很新，应该是留学生们负责规划督造的，整个铁匠聚落的布局和规划都十分合理，应该是借鉴了南阳郡的官营铁器作坊的里外架构。曹枢口中的“一个”，差不多就是一个官营铁器作坊的产量。
这样的产量不能说差，大马士革距离矿区和煤区都很远，直线距离五百公里起。又因为昭国对炼焦技术的封锁，熔炼所需的质量稳定的煤也是短缺之物，铁器的良品率也是起起伏伏，经常因为原材料的差异导致一批好一批坏没个定数。
亚历克斯：“一天时间，只是去林中散个步，没必要披甲吧。”
因为曹枢一直盯着铠甲工人看，于是亚历克斯发出了“善意”的提醒。这个昭国使者总不至于害怕巴顿的袭击，想买一身盔甲用来防身？
曹枢转身看向跟着自己的七名将官，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双手做出了一个拉弓的动作。
曹枢会意点头转向亚历克斯问道：“皇子殿下，哪有弓卖？”
“弓？克里特岛上有卖，那种东西很难用，要我说还是准备些标枪吧。不管是野猪还是巨熊等用标枪对付。”
的确，如果只是狩猎野兽，标枪已经基本够用了，但曹枢要猎的可不是野兽！
亚历克斯看着曹枢陷入沉思，他抬头向东边努了努嘴说：“在聚落东面有个市场，那里有很多异国武器，其中也有你所说的弓，不过你要小心，那里有波斯的、斯基泰的还有迦太基的。很多武器上都有诅咒，各种各样恶毒的诅咒，正规军都不屑用它们。”
诅咒？要是诅咒能杀人的话，父亲早死无数次了。
“我想去看看。”
亚历克斯停顿了很长时间，最后开口道：“你不打算用火器吗？飞艇上应该有好用的火器才对，明明有更好的，为什么非用带着诅咒的弓？”
“飞艇上的武器是保卫飞艇用的，曹枢不能随意挪用。”
亚历克斯：“飞艇难道不是用来保护你的吗？”
“曹枢还没有那个价值。”
亚历克斯不再说话，他转向百夫长吩咐了几句，一队士兵便出列跟在了曹枢身后。曹枢点头谢过，然后朝着聚落边缘张望，有一片地方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格，仿佛一下子就将曹枢拉回大漠风烟的西域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