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宫女谈八卦是好事，何兰兰是曹枢的妹妹，一个十四出头的女孩怎么可能不喜欢热闹。况且兰兰深居东宫，交际面本来就少，八卦越多消息越多，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何兰兰都可以当做没听见。
“长公公。”
长青正在路上走着，突然身后七双脚步跟了上来，他皱着眉头一扭头，只见七个宫女攒成一团。领头的一人双臂抖个不停，她的手心里托着三枚银锭子。
“怎么，你们不喜欢跟着娘娘学跳舞吗？”
“跳舞”两个字一出，七名宫女的肩头猛的一阵刺痛，三枚银锭子全都散在地上，长青看着滚到脚边的银锭，轻蔑的一笑将它踢开了。
长青：“有什么事就说，这东西咱嫌脏。”
“昨天有个人说错了话挨了罚，因为平时说话大家都随意，也不计较这些。昨天突然就计较了，我们却不知道冲撞了什么，还望长青公公指点一二，免得我们以后行差踏错遭遇无妄之灾。”
“求大人指点。”
七人向着长青伏身一礼，长青冷笑一声连连摇头，有人挨了罚剩下的就知道怕了，这也算杀鸡儆猴了吧。看这七人上进的样子不像是假的，正好借机敲打敲打，免得事态扩大生出事端来。
长青：“你们都是在何娘娘进东宫之后到这里来的，对吧？”
“是，我们都是娘娘之后来的。”
长青：“那为什么之前不安排你们来呢？”
“因为……，因为女眷的住处要人手。”
长青：“对喽！因为何娘娘在东宫住下了，才有的你们和其他人，否则就太子一个进出，轮得到你们吗？这里最大的宫女今年已经二十有一了，太子十五岁时就跟在太子身边了。你们几个小蹄子要资历没资历，要靠山没靠山，怎么来的心里没点数吗？”
“……”
长青缓着步子绕着七人走动，遇到银子便直接踢到了一边，满脸不屑的说：“还有，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天门！登天最近的地方，你们讨论皇子如何如何、太子如何如何，我平时懒得管，你们出息了将来我还要叫你们一声娘娘呢。”
长青话锋一收脚步一定，伸手指天说道：“可是昨天那个小蹄子说的是什么？什么京城里的公子，什么一把把的撒钱。哪个公子？哪个公子给她撒的钱？她什么时候见到的？她什么时候出宫的，是不是你们在包庇？”
“不，大人明鉴，我们没有！”
“是她胡言乱语，我们不敢啊。”
七人磕头如捣蒜，长青则是面无表情。
长青：“你们都是大家闺秀，不要沾着一身俗气。多跟着娘娘学跳舞，没有亏给你们吃的，以后你们就知道咱们娘娘的好处了。”
宫女不带脑子就是在天门前白走一遭，端茶送水十几年，又能换来什么？话不能乱说，钱也不能乱拿，长青将最后一枚银锭子踢远之后扬长而去。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再有三天何驰就要南下了，在侯府里借宿的亚历克斯、特米修斯和露娜也要去找新的住处了。
特米修斯和露娜的腰牌虽然限制在女使府，但这不是一条硬性规定，拥有通关文牒的他们可以在昭国的大部分地方游览。哪怕在何驰离开京城之后，他们依然可以选择留在京城里，特米修斯可能因为财务压力而被迫跟随何驰南下，但是露娜她并不需要为钱发愁。亚历克斯这次出使带了很多钱财，一个使团的吃穿用度他还是供的起的。
其他人何驰可以不管，露娜必须跟着自己南下，因为她会引燃三公主的妒火。青蛾这些天在侯府里看得一清二楚，曹枢和露娜究竟是什么关系，想来皇后已经摸透了，只要露娜愿意乖乖离开，便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这就是何驰安排沈月去接近露娜的原因，最好是心甘情愿的走，不要让露娜再把心思留在曹枢身上。
沈月：“父亲，妥了。露娜愿意随我们去南阳郡走走看看。”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算是骗吧，何驰在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了，如果沈月和露娜果真无缘，将来可能会平添很多麻烦。
何驰放下手中的书示意沈月坐下，开口询问道：“你觉得露娜怎样？”
“父亲说的是容貌还是心性？”
何驰：“我说的是家国大事。”
何驰一下严肃起来，沈月的脸上立刻撤下了笑容。两国联姻家国大事，沈月是长沙沈家之后，现在只是一个无官无爵的商人，何驰的身份更是被彻底洗白，要以这样的姿态娶一个公主是断然不行的。
沈月当然知道这里面的问题，父亲的官爵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革职只是暂时的。但自己的商人身份很可能是永久的，侯门公子也只是一道浮光，别人不认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所以以一个商人的身份去参与联姻，先不说礼部能不能答应，就是奥古斯都大概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落差。
何驰：“如果要退而求其次的话，最好的对象也该是何晴一类的人物。”
沈月：“父亲，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
何驰：“问。”
“我和露娜见面不到四天时间，联姻八字还没一撇就算的这么长远，这是您的安排还是那一位的安排？”
不愧是自己的儿子，这么快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何驰倍感欣慰的同时，也不由得为儿子的将来担忧。
“顺势而为罢了。”
沈月：“顺势而为？”
“风浪当头，贵在审时度势，这是为父给你选的天梯。”
沈月的身后往后一仰，何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说：“不碍的，四下无人。”
“只怕隔墙有耳，父亲慎言。”
何驰摇头大笑，墙后到底有没有人，别人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沈小子太过担心了。
何驰：“任何人发迹都必须有一个支点，你就算是我的儿子，也不是想上就能上的。你如果贸然出头，沈家基业不保，为父就算有心照拂你们母子，也只能是将你们收在身边，将来碌碌一生。”
曹枢要为家中兄弟鸣不平，何驰怎么会甘愿让自己的儿女蹉跎一生，沈家这一脉有沈家的底蕴撑着，最合适的安排就是让他们替皇家打一辈子零工。大富大贵是有的，但是身份上要破局难上加难。曹枢与三公主的婚事就是最大的锁链，从此以后除了琴扬所生的何晴天生富贵，其他子女想要出头难上加难。
“兰兰到现在都没有名分，这就是只给利不给名。想要名就必须舍利！你想要娶露娜，沈家不光要倾全力，还要承担一个更大的任务，就是贯通、维护东西商路。”
沈月：“父亲！”
“说穿了就是替天子搞钱，修铁路、修运河诸如此类，赔本买卖你要敢去做，十死无生的路你要敢去闯。天子会用你的，因为你起来了，你爹就可以下去了。”
人活一世谁都可以是棋子，露娜如果没能在昭国立足，她就是一颗没有价值的棋子。长沙沈家如果在这个时候出手接下这门亲事，天子满意、奥古斯都更会极力促成这段关系，因为昭国和东罗马都有这方面的需求。
千万不要用现代思维去套，一个容貌不俗、端庄得体、出身高贵、纯洁无瑕的公主，她蕴含的政治价值极高。
沈月：“原来……是这样。”
“爹不想吓你，本想回了南阳郡再和你说的，但你既然提了早说晚说都是说，事实就是如此。整个昭国里能符合两边要求的人少之又少，不是说学识样貌配不上，而是家业和手段都欠着力道。豆豆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豆豆已经有阿娇了，剩下的世家没有那么高的眼界，我也不指望关中的大族和徐州的三家能看懂。”
何驰用战略眼光看到的东西，在某些人眼里就是天书一般的存在，姜、房、张那三个混球但凡有点大局观都不至于被何驰压十年。现在何驰考虑的是彻底打通丝路，火车直通瓜州，而他们还在为几钱盐税、几亩土地、运河上的几处渡口勾心斗角。站在山巔傲视群贼，那股透彻心扉的寒意几人能懂。
何驰：“你要下决心，就必须真心待她，酝酿三四年，等到天下皆知的时候才可动弹。若天子不许三四年的真金白银全部打水漂，奥古斯都不许你们天各一方再难相见。如果还没有生出情愫，爹绝不为难你。”
沈月的肩头低了又低，身体已经缩了下去，这一步就是押上全家的未来，决定这一步要不要走的，居然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孩子。
“父亲。”
“说。”
“我做。”
三分钟，沈月只用了三分钟就决定了未来三四年要走的路。何驰的子女几乎都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升迁，这是天子给他下的诅咒，包括回收官职在内，都是皇家内部的事，不用通过吏部的审核。既然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升迁，生命总要找到出口。
何驰：“你是怎么想的？”
沈月：“孩儿听大哥说，太子要我们勤俭持家，切勿铺张浪费。大哥还说父亲说如果三个月不花钱，就会有人替您去花。我想这钱横竖都是要花的，现在至少是我决定如何去花，花在一个如花似玉的姐姐身上，我看得见，我娘亲看得见，爷爷、奶奶、外公都看得见，三四年的天伦之乐也值不少钱呢。这钱花得值当，免得攥在手里让别人来替我花！”
何驰点头起身，走到沈月面前揉了揉他的脑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啊，与其任人鱼肉，不如主动出击，花钱有时候就是故意花给人看的。小子已经入门了，将来的成就必定不差。
曹枢的职位在洛阳新城，兰兰的职位在东宫后庭，何安宁的职位在敦煌，沈月的职位多半在东西之间。天子用人是不会心疼的，何驰一家人都默默伏头做了基石，昭国的根基越发牢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