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
特米修斯的手指指向了天边出现的一排圆柱体，十个冶铁工坊的外廓清晰可见，它们的样式就好像复制黏贴一般，整齐的排列在一条河岸上。
沈月：“那是烟囱。”
特米修斯：“河道好直啊。”
沈月：“因为那是人工河道。”
特米修斯从左跑到右，这一次他的手指指向了一片明显是木质框架搭建出来的地方。
“那又是什么？”
沈月：“宛北农贸市场。”
“那边是什么，好像有很多黑黑白白的东西。”
沈月：“你说的是农贸市场里的猪圈吧，白色的是羊圈，还有驴、马、牛。”
特米修斯彻底化身为提问机器，一口一个问题不停问着，沈月耐心的解答着，而同在飞艇上的露娜则是处于“我不知道”的微妙状态。这里的建筑风格和布局和京城截然不同，人为改造痕迹十分明显，看起来大开大合与京城的细细密密截然不同。过了一座伏牛山仿佛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眼前尽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事物。
亚历山大：“露娜姐姐？”
亚历山大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露娜，眼睛里充满着好奇，露娜用深呼吸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努力的将心中的所思所想扩展出来。
“为什么这里看起来比京城还要大？”
亚历山大眨巴着眼睛，一副很难理解的样子：“姐姐是说大小吗？”
“不是，为什么这些东西会散落一地。”
亚历山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京城寸土寸金，四周的土地没有皇帝首肯几人敢擅用。好多地方都是上林苑和司农寺管的，看着荒凉其实那些地方都是皇家猎场。”
“皇家猎场？”
露娜回忆起在天上看到的那些“荒地”，京城的居民区万点星光，但是城市外围却少有卫星城镇，这不光是皇家猎场的事，还关系到京师的安全问题，那些看起来空置的地方绝非没人，十万京师伏在各处，关城、山营、路寨、渡口都是他们的集结点。
特米修斯：“十万？！你是说京城周围有十万军队？”
是的，就是这种逻辑，京城的生产是散的，几乎全都以小作坊形式存在。京城的核心目的是保护天子和帝国的行政机构，所以安全是第一要务，所有可以驻扎、屯兵的地方都必须掌握在天子手中，城外哪怕有农庄村镇，其规模一定不会太大。因为距离京城太近了，一旦规模起来就成了一个微型据点。
相比之下南阳郡的地其实就三个字“不值钱”，批出去的土地多是些既无法耕作也没有办法转变为村庄的地方，人口因为劳动岗位而自然流向各处，规模化组织生产的同时也是在刻意引导人口流动。整张棋盘铺开一片空旷，你能随意落子，自然这般大开大合。
沈月：“不过，很快就会改变的。”
天子的洛阳新城计划，就是为了对冲京城没有规模化产业的软肋。原地扩建，既避免了迁都的麻烦，又规避了旧城区改造的风险，还能给工业化生产留出足够的空间，缺点也是很明显的。扩建的成本颇高，旧皇宫设施的处置问题，旧城区官员通勤成本的增加，还要能经得起安全性方面的全面考验。
随着新城计划的推进，就会有各种生产作坊冒出来，等新城落定之后，这些工坊也就成了京城周边的官营工业基底。所以新城计划是适合一头牛去慢慢耕耘的计划，如今情况有变。天子非给曹枢这头老虎批上一层牛皮，又让章翰那头牛披上一层虎皮，短期之内倒不会有问题的，不过将来就说不准了，谁知道这天下会发生什么变数呢。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飞艇还没抵达目的地，琴扬的电报就飞了过来，何驰竖起耳朵听着。电报简简单单：男女授受不亲，公主先行安置。
哪里是关心，这是琴扬要给露娜来一个下马威！要是亚历克斯来了，他也会一并算在里头，儿子吃得亏她这个做主母的不去讨回来，将来如何管家。
何驰：“告诉后面的人，等等进入空港之后，露娜先行下船，其他人没有命令都在空港内等待。”
襄阳舰即将抵达空港，何晴的飞机顺利降落，刚刚从机舱里出来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平时不该出现在空港附近的人员，正呜呜泱泱的在空港外围等待。不光是简简单单的宫女太监，还有马车依仗，精锐步骑，整条通向公主府和宛城的大道上不见一个行人。
“小侯爷！”
一名跟随在何晴身边的黑甲骁骑来到机库前，何晴起飞之前这里还是一切如常，怎么自己就去接个人的功夫，一切都好像变了一种模样。
何晴：“究竟有谁要来，母亲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
“回禀小侯爷，属下实在不知，只说是公主安排的。”
用的是全套公主依仗，前前后后光是簇拥之人就有两百多，飞艇上既没有使者也没有特殊安排的客人，只听说是有一名名叫露娜的异国公主。
何晴：“备马，我要回府劝一劝母亲，这实在有点过了。”
“是。”
何晴上马之后立刻向公主府赶去，天上的襄阳舰即将进入降落程序，他也不知道这一趟能不能赶得及。
“驾！！！”
何晴顾不得体面，带着四名黑甲骁骑策马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四里坦途来到公主府门前，马鞭一甩就进入府中。
“恭迎小侯爷。”
何晴：“别废话，我母亲呢？”
“公主殿下正在府内，她吩咐如果小侯爷回来，立刻去后面换衣服。”
何晴：“换衣服？今天谁来，为何要搬出这般阵仗？”
何晴抛出了问题，却无一人可以作答，就在他迈开双腿往里冲的时候，琴扬头戴金冠，一袭金红色的诰命正装出现在了前厅之内，身后还有四人相随，她们都是何驰的妾室，也是依次着装跟在琴扬身后。
她们分别是宛城七宝斋里的季昔眠，琅琊林氏的林还月，岭南李氏的李婉儿和身着苗衣腰挎银刀的阿奴吉。
“何晴见过四位姨娘，何晴见过母亲，不知母亲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琴扬：“切勿惊慌，此事天子已经准了。”
“准了？什么时候准的？”
琴扬的嘴角微微一翘，自己回了电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皇兄没有回电，就已经是默许了。有些事天家要脸面不会亲自去做的，但是到了南阳郡的地界，那就由不得她了。
“来人啊，带小侯爷后面换衣服，事关何家颜面，不要出了岔子。”
何晴好像领悟到了什么，母亲这是为哥哥出头，曹枢出使连罚带贬，还弄得三公主起了妒火，更危及到了父亲的官爵，这是妥妥的深仇大恨。
何晴：“还望母亲不要苛待外客。”
琴扬：“我为她备了三天大宴，七天小宴，元月当头正是热闹的时候，图个热闹而已，放心去吧。”
何晴劝不动便只能放心，万幸襄阳的曹妈妈没有北上，否则两道飓风凑在一起，露娜哪里经得住。
“何司雷，这是为我准备的。”
飞艇上的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地上的那条由人组成的亮带，何驰冲着露娜点了点头说道：“是琴扬公主殿下为你准备的，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下去之后该吃就吃，该喝就喝。沈月会替你翻译的。”
沈月指了一下自己，他也没想到过这件事会发生，既然是主母举行的接风仪式，那么自己这样是不是和主母对着干？他的表情略显焦急，何驰闭嘴不语把视线撇向了一边，这场接风仪式可以是琴扬的下马威，也可以是沈月的舞台。既然自己的老婆不打招呼就准备了这么一出大戏，让自己的儿子去上台锻炼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传我命令，进入降落程序。”
“遵命！进入降落程序！”
通往公主府的街道上，整齐的队列齐齐向着降落中的飞艇俯首，所有人动作一致，男女仪态分作两般。一股窒息感迎面而来，露娜好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就是曹枢家中那位公主母亲的府邸，她一个府邸伴着一整座城池，这等体量完全碾压东罗马的任何一位领主。
特米修斯：“何司雷？”
“不必紧张，等等你跟在我的身后就行了。”
特米修斯已经收起了所有玩心，他的眼睛不停的在接待人员的衣服、马匹、马车、旗帜上停留，东西方的文化差异正在冲击他的大脑，现在的他除了被迫接受这种文化冲击别无他法。
琴扬的做法何驰不会反对，但是再好吃的东西，量大也会齁死人的。你这样接待，改天去了京城被天子传召时，不是反衬了天子的“刻薄”吗？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飞艇缓缓下落，降落架的吃力声传来，最后一声悠长的“咔吱”声落地，飞艇稳稳的停在了宛城空港中间。舱门缓缓打开，一条现成的阶梯出现在了露娜的视野中，在它的正前方是一众前来接应的仪仗队。
“我等奉命在此恭候东罗马公主！！！”
声音如海涛一般席卷而来，沈月站立不住，何驰眼疾手快一下捏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露娜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