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这么一趟,大病一场是跑不掉了。何驰被六名禁军抬着送往侯府,五个炉子围着帮他化冻,衣服早就被风雪钻透,有些关节已经麻木十几分钟之后才有了些许感觉。
悦蕊:“大哥,快把姜汤喝了。”
何驰仰头喝着姜汤,医生在一边仔仔细细的检查他的四肢和关节,高空飞行尤其是遇到这种雨雪天气,最危险的就是手脚冻伤,严重的情况下必须截肢处理。
“还好,侯爷吉人天相一切安好。只是少不得一场风寒,稍后老夫开一贴药煎服即可。”
什么吉人天相一切安好,整个昭国都要翻过来了还在这里歌功颂德,都说何驰闯祸如何如何,好像他每次都是罪大恶极、罪不可恕。天子倒是沉稳,一下就把千步以外的杀人利器漏出去足足三杆!
曹枢怀疑何驰知道,何驰当然知道,自己的天眼不是白瞎的,一切反常识的事自己也不是白做的,至少半年前开始他就知道仓库失窃的事了。这还不是天子压着,于是贼人胆子越来越大,以至于一而再再而三,直到瀍河枪响再也压不住为止。
“七宝,你行吗?”
何七宝:“嗯,大哥放心,我已经不冷了。”
禁军已经把院子围死,曹枢只需一声令下就可踹开大门直取人犯,但曹枢可没有天子的眼线,更没有何驰的天眼外挂,他需要活捉人犯拷问出第三把枪的去向。
何驰知道又能怎么样,这是天子在何驰“不知”的情况下放跑的人犯。如果自己贸然出去拿住了这些家伙,天子就会知道自己有一种超越绣衣使者情报网的能力。天子的嘴巴也是死硬死硬的,不过想来也对天子的嘴巴越硬太子就越安全,整个昭国还要继续向前,可不能让太子跟着姜睿陪葬。
何七宝扶着梯子爬上了院墙,这儿距离人犯所在的院落约有六百米远,何七宝踩着院墙向人犯所在的方向看了看,无奈的嘟起嘴吧低头对着曹枢摇了摇头。
何七宝:“不行,这里看不到。”
曹枢:“这里已经是最近的制高点了。”
偏这一片都是些小门小户,连一个制高点走找不到。何七宝抬头四下张望,突然他锁定了一家院子,院子里的院墙要比邻居高一头,砖瓦厚实院子里还有一棵树。
何七宝:“那棵树就不错,虽然远了一些,但也在八百步之内。”
曹枢没有二话,他径直带着人前往何七宝指定的小院,刚刚来到院落门口曹枢忍不住“啧”了一声,这院门和院墙怎么和自家的一个路数,哪怕放在京城之中也强过普通民居一头,放眼四下的邻居就没有一个似这户人家般挺拔。
“里面有人吗?南衙禁军办案,多有叨扰了!”
曹枢用拳头敲着门,片刻之后有人应了一声,一名小童将门打开,在他身后还立着一个老先生。
“老先生叨扰了,我乃襄阳曹枢,现在率南衙禁军在此办案,想要借老先生家的院墙和树一用。”
老先生面露惊讶之色,脸上竟有几分欣喜,他仔仔细细打量着曹枢,一个劲的说:“像,好像啊。”
“老先生说我像谁?”
“自然是像何驸马呀!老夫姓钱,曾经和驸马有过一面之缘,这院子也是十年前驸马带人替老夫修的。”
天下竟能有这样的巧事,但曹枢心中急切已然来不及叙旧。只先让禁军架好梯子,让何七宝顺着梯子爬上了院墙登上了树梢。
何七宝:“视野正好,我看见了。”
“人犯可还在?”
何七宝扭动狙击枪瞄准镜上的旋钮进行对焦,小院里的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这个位置绝佳正好对准了人犯藏身的小屋,如果人犯从屋内出来往柴房取柴,何七宝能看个一清二楚。
何七宝:“人犯没有动静。”
曹枢:“他们说人犯的生活很规律,每天只动一回灶。”
何七宝:“我看见灶房了,人犯若出来,我有两枪的机会,大哥可以去准备。”
曹枢:“留他一口气,千万别打死。”
“大哥放心,只废他两只手,听到枪声你们就可以破门了。”
早已经见多识广的禁军们不由得胆寒起来,这个姑娘刚才随口说的话怎么越想越觉得后怕,“只废他两只手”的意思大约等同于人犯的生死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曹枢:“留下十个人,其他的跟我走。”
校射狙击枪是何七宝的工作,从她的身高远矮于狙击枪的时候开始,她就不停的在靶场上对着破损的琉璃摆件瞄准射击。子弹打一个圆圆的靶心,和子弹瞄准一个有虚影轮廓的琉璃盏完全是两个难度,何七宝选了个树杈把枪架好,然后就坐在树上一动不动的等着猎物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由于全程戒严百姓们都缩在家里不敢冒头。但是当时间来到下午,各家各户都准时的燃起了炊烟,民以食为天,没有什么比冬天里的一口热饭更珍贵。
“他有动静了。”
何七宝嘟囔了一句,立刻端起了枪,瞄准镜内人犯所在的院落出现了异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门出来做饭,而是先将两扇窗户支开向外张望。何七宝耐着性子等待时机,只见一支“枪杆”从窗户内探了出来。
“去个人告诉我哥,那伸出来的只是一根铁棍子,不要轻举妄动。”
“遵命。”
敌人的警觉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躲在屋内先用铁棍子伪装成枪杆投石问路,如果这个时候动手抓捕他就有足够的时间自刎。等禁军破开两重门进去,人早就已经死透了。
曹枢听到消息之后,立刻压住埋伏的众人。这是专业的刺客,不知道是谁豢养的死士。
铁棍子被直接架在了窗台上,第二根枪杆子伸了出来,这一次货物对版,但人依旧在窗后,他并不是举枪瞄准,而是故意露出枪杆试探外面是否有人盯梢。何七宝沉住气息,敌人耍猴似的玩了一阵才宣告结束,枪杆和铁棍往后一缩,两扇窗户也落了下去。
太阳越走越低,体感温度也越来越冷,埋伏的人们迟迟不能动,有人陷入了焦虑之中。
“谁在说话,吵死人了!!!”
屋内突然传出咆哮声,曹枢立刻压住手下。人犯还在投石问路,他不是怕死,他是不想被人寻到机会活捉。
“咣当!”
门板开了半扇,何七宝迅速把枪一收,整个人缩在树干之后。人犯开了半扇门,正用另外半扇做掩体举枪瞄着三面院墙,他的枪上也有瞄准镜,如果他发现了何七宝的话,很可能朝着何七宝开枪射击。
“这些家伙至少练了几个月,一定是有人带的。”
何七宝看出来人犯的门道,虽然教的是半套野路子,但整个作战流程都有父亲的影子。制造假象、声响、借着掩体确认敌情,这些都是父亲演训过的技能。
这样一个危险人物藏身京城,天子居然不知道?何七宝不敢去细想,她悄悄冒头看了一眼,继续在树干后面躲着。
“咔吱!”
走完一整套流程,人犯还不急着出洞,他关上了门等着太阳下山。天边渐渐挂起了晚霞,光线越来越昏暗,直到整座城市渐渐的蒙上了一层灰白色,院子里才再次有了动静。
“他连这个都学过。”
何七宝已经起了杀心,若不是大哥有命令在先,此人是必死的。他的身上藏着一堆秘密,不光是会使唤狙击枪这一点,他熟悉枪术作战的所有流程,更知道狙击镜在光影明暗交替时容易导致瞄准误差。瞄准镜中的事物越来越模糊了,这不是瞄准镜出了问题,而是光线已经不足了。
“咔吱……”
这一次人犯终于动了起来,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半扇门,然后迈步出来沿着墙壁一路快走,他灰白色的衣服与墙壁混在一起,何七宝错过了第一次窗口期。
光线交替和掩护色,究竟还有多少被人一并学了去。这朝廷里都快漏成筛子了,内外禁军都是吃干饭的,只在火器营里教的东西竟然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何七宝稳住心态,再一次瞄准,人犯一定会去柴房取柴,自己至少还有两次机会。
“砰!”
就在所有人对今天的行动不报希望的时候,一声枪响划破了天空。曹枢憋了半天的恶气终于得以释放,他直接搬起准备好的石磨,向着院门砸去,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院门被这尊石磨生生砸开了!
“砰!”
第二声枪响落地,冲进院中的刀盾手脚边蹦来一柄闪亮的匕首,人犯双肩中弹两臂低垂,他咬牙直接向着墙壁撞去企图一头撞死。黑暗之中一只虎爪从上至下袭来,曹枢单臂发力将企图自尽的人犯直接扇倒在地。那股力量直接从后背穿过脊柱直达胸肺,人犯倒在地上呼吸都乱了,当他再次抬头想要咬舌的时候,五六条手臂已经将他死死按住,连同腮帮和脖颈都被制的死死的,一条棉布直接绑住了他的嘴巴,让他再也无力寻死。
曹枢:“把他带走,让大夫替其疗伤,在他开口之前绝对不能让他死喽!”
曹枢抓住了活口,士兵们进屋搜查,直到那把长喙型狙击枪又一次出现在自己的瞄准镜里,何七宝才长舒了一口气。她将弹壳收好,再将手中的狙击枪递给树下的士兵,当她从院墙上下来的时候却发现这里好像多了一圈人。
秦未:“钱员外多有叨扰,万望恕罪。”
“不敢!公公慢走。”
秦未:“不送。”
何七宝看着从主屋里出来的太监,心中直呼不妙,自己刚才太过专注了,以至于只盯着敌情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发生的一切。
秦未捋了捋衣服,笑着对何七宝说:“小人秦未,奉命来接七宝姑娘。”
七宝:“接?”
秦未:“是的,小人专程来接您回去的。”
七宝浑身一抖,秦未得视线渐渐走高,他满脸堆笑,那笑容却让人彻骨生寒。
“有劳秦公公了。”
突然一只厚实的手掌拍在何七宝的肩头,何七宝一阵欣喜转身抱住了何驰的大腿。
秦未见状立刻卸下虚伪的笑容,一转严肃向着何驰见礼道:“小人不知驸马在此,万望恕罪。天子有谕怕七宝小姐出了意外,故而让我来接她回府的。”
“这倒是巧了,那么就有劳秦公公送我们一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