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云:“多亏东先生提醒,否则我一定是手忙脚乱。”
此时此刻张云正站在邺城南门的城楼上向官道眺望,城内已经全面戒严,军士沿街铺开,一路指向挂着白的姜府,街道上的积雪早已经被清扫一空。谁能想到这般排场只是为了迎接一道圣旨,真正的大人物还没上路呢。
这种局面颇为不妙,莫非姜国丈真的是自然死亡?
楚绥这么想着,按常理来说若一个人死于非命,他的周遭亲友为了掩盖死因,停灵的时间一定不会拖的太久,很可能停个七天就仓促下葬了。但是现在让人疑惑的是“不急”,天子不急、太子不急、皇后不急,以至于现在到了姜氏本族都不急不缓的状态了。
“……小狐狸……”
楚绥:“何驰!”
一个声音从楚绥的脑袋里升了起来,他狂暴的抓挠着头发,试图把这个声音驱逐出去。明明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姜睿是笼中困兽,他的垂死挣扎怎么可能连一点浪花都没有翻起来!一定有人在特意掩盖,能做到风过不留痕的家伙,莫非是何驰亲自主导的?
不仅仅是楚绥焦虑,来搅浑水的张震更是心烦,本来拉拢几个姜家混子,一闹一告就能把水搅浑。这才过了几天,天子要降旨,太子和皇后要来,张震之前的所有工作都成了白忙活。
姜家的混子们瞬间就被收了心,族中只是死了一个长辈,跟着皇恩还能继续混吃等死,既然大树不倒那还冒险闹腾什么,说不定跟着混下去自己将来也能袭个爵位什么的,只要不分家他们就能躺平一辈子。
“圣旨到!”
定心丸来了,躲在房前屋后的姜氏族人们就隔墙跪着。那股谄媚的样子看得张震牙痒痒,你没有位份在府前迎接圣旨,在家里隔着墙壁跪圣旨有个屁用。
东六:“呵呵呵呵呵……”
东六看着暴跳如雷的张震,发出一串长笑,张震寻着笑声看去,只见这个糟老头子就坐在茶楼内的另一桌上。
张震:“东老先生何故发笑?”
东六:“能人驱能人,以志趣驱之。庸人驱能人,以恩义驱之。能人驱庸人,以利益驱之。庸人驱庸人,以酒色驱之。张公子既驱庸人,当须知驱之易、去之更易的道理,何故在此抓耳挠腮徒增笑柄。”
张震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东六一暗中透着“不好惹”的气息,而且言语横冲直撞根本没打算收敛。
张震:“东老先生,你好像话里有话。”
东六:“老夫已经是直言利弊了,张公子若是听不明白的话,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张震:“老先生何故恶语伤人。”
东六:“恶语?老夫苦心提醒你不要玩火自焚,你说老夫这是恶语?好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还不知道收手的话,招来祸端你扛不住的。”
张震:“我不知道老先生在说什么。”
东六摇头叹息,劝八成是劝不住了,有些人总以为邻居着火自己能独善其身。真是好天真的想法,或许是何驸马的计谋太过精妙,以至于让斗兽场里的猛兽天然觉得,斗兽场里少一头兽另外两头就会好过一点。
斗兽场既然已经失去了故有的功能,为什么还要留着呢?三角制衡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三族的力量互为因果,姜氏覆灭房家和张家一定跟着陪葬。
“圣旨到!!!”
快马来到了姜府门前,姜府正门洞开,披麻戴孝的姜氏族人站在院中,年纪最长的嫡系带头向着传旨的公公跪拜,一声声“万岁”填满了半座邺城。今天是姜氏最长脸的一回,姜家里每一个长者和后辈都卯足了力气,上千人从前跪到后,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国丈姜公,薨于邺城,惊闻之顷,震悼殊深。姜公以中宫之父、东宫外祖,持躬谨厚,秉性忠勤,历事有年,克全令誉。今遽谢人间,朕心恻然;皇后闻之,痛失所怙;太子闻之,亦失外祖。追惟旧德,弥切哀思。特降恩旨!”
姜氏之人齐齐将头又低了三寸,等着圣旨的下文。
“姜睿赐封国公,加赐九锡,以国公之礼厚敛。灵柩停于邺城,七七四十九日,暂缓归葬。邺城文武有司,轮班守灵,朝夕奠祭,香灯勿绝,素幔高张,仪文务从隆厚。皇后、太子,着即北上邺城,亲临吊奠,略尽残孝。沿途州府,敬谨供亿,毋得怠忽。朕心哀切,辍朝三日,以昭尊重。在京文武百官,各按品级,素服视事,暂停宴饮作乐。”
“……”
“邺城丧仪诸务,着礼部会同河北道总督张云,参酌典制,速议施行。凡有吊祭表章,准其直呈御前,朕将亲览!钦此!”
沉默袭来,北风之中无人敢动,后辈们反应过来一层一层的向前传递讯号,最终那些已经痴掉的长辈们才回转过来。
赐封国公,加赐九锡!停灵缓葬,文武守灵。皇后太子,亲临吊奠。这些字落下来,每一个都能砸出一个大窟窿!
“姜族子孙感念皇恩,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十分满意,他点头收起圣旨喊道:“张云何在?”
张云:“张云在此,请公公示下。”
“圣旨上说了丧仪诸务,着礼部会同你,参酌典制,速议施行。礼部官员已经先行一步了,你速速安排人马前去接应吧。”
张云这个实战派搞丧礼仪式?他只是听听就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不过好在有东六,有他在自己身边运筹,这些都只是小事中的小事。
“东老先生,圣旨到了,我……”
东六:“张将军,恭喜呀。”
“哎呀,你别恭喜了,我都不知道要干什么!礼部官员先行还有皇后和太子的仪仗,我一个打仗的人,怎么能管得了这些。”
东六摇头笑着,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天子敢赐国公加九锡,这场丧事一定是热热闹闹的。张云管的就是河北道,这两个月里一定少不得人来人往,弄不好那条官道都要被人踩实一寸,这可是难得的表现机会。
“东老先生,这我应该怎么办啊!我现在是不是应该派斥候去接人?”
东六:“呵呵呵……”
“东老先生你别笑了,我现在心里七上八下的,河北道上但凡出了丁点的事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东六冲张云摇手,不急不缓的说:“张将军稍安勿躁,你着什么急,你现在就在邺城,那些礼部官员还在路上呢,他们可比你急多了。切勿因为几件琐事就乱了方寸,你要做自己该做的事,至于丧礼的问题,自有人去准备。”
张云:“我该做的事?”
东六:“对,城中有宵小之辈想要趁乱生事。张将军就是把面子上做的再漂亮,也会因为几处骚动而前功尽弃。礼部官员派一两队可靠的人马去接应就可以了,再从河南调秦虑过来,将军应付不来的人情世故,他可轻松应对。将军从此刻起要保证邺城周围三十里绝无异动,至于那些伏于暗处的宵小……”
张云将脑袋探了过来,慌张的问道:“该怎么办?”
东六:“把他们的名字列个单子,交给姜氏的族内人,让他们安排接待即可。”
张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说:“只要姜氏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就可以了吗?”
东六见他不开窍,只能继续补充说明:“大丧大办,各地来奔丧的人不少,姜氏岂能不接待,城内所有容人之所和城外的所有容人之所,都必须由这个主家来安排。奔丧的住在城内,路过的安排到城外,都已经以国公之礼入殓了,谁还会心疼这点钱。主家出钱包场,真正负责的是将军您,他们把客人请进住处,将军派兵把住外围,一内一外分工妥帖,毕竟姜氏族人也不希望这场丧礼出状况。那些宵小多半是借着奔丧的名头来的,既然是奔丧那么再干出拆主家的台的事,就不用将军出手去料理了,姜氏自己就会动手驱赶,再不济县衙、府衙也有人手。真正扰动城中治安,需要将军出手的事寥寥无几。如此这般分级管控,就算宵小使调虎离山之计,将军这边始终留着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