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北大学校区外有一家被时间腌制入味的小卖部,不足十三平米的室内摆着四排货架,它实在没什么亮眼的地方,就连它的“小卖部”的招牌都透着一股子随意的画风。
李九从北邙山回到了校区,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来到了小卖部门前。因为金冕侯的主墓室暗藏多重机关,所以考古计划临时有变,后续的发掘工作需要经过层层审核,还有很多大型设备要进场,甚至可能需要拆除景区内的一部分建筑以配合挖掘工作。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考古学专业的学生该考虑的事。
小卖部的老板睡在柜台后面的躺椅上,一只橘色大猫趴在它的肚子上,正是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人和猫都睡得非常惬意。
“回来了?”
李九还没把桶装面和火腿肠摆上桌子,柜台后面的老板就问出了问题,她毫不意外的转身点头道:“回来了。”
“桶装面加香肠?!卤蛋都吃不起了?饿不死你啊!”
小卖部的老板将橘猫抱上柜台,调整好躺椅坐了起来,看着桶装面和香肠放到了收音机旁边,他连连摇头说道:“干考古,干考古卤蛋都吃不起了!这么穷,还不如去送外卖呢!那老光头一共只有三个徒弟,他不怕把徒弟饿死了,没人接他的班哦!”
李九:“教授的待遇也不好。”
老板摇了摇头,从柜台后面拿了一包榨菜放到了桶面上,然后拿起一只红色塑料袋将三样东西装在了一起。
“老光头人呢?他怎么没回来?”
李九:“教授去大宛斯坦了,大宛女王墓那边需要专家组。”
“哦,安宁啊。”
李九:“是安妮啦。”
“安宁。”
李九:“都说了是安妮呀。”
“安宁?”
李九:“安妮!”
李九拖着长音,老板捂住了耳朵,那只橘猫都醒了过来,向吵闹的李九斜了斜眼睛。
“好,安妮,安妮!”
老板懒得争辩打了个哈欠,正打算恢复躺姿继续做春秋大梦的时候,谁料付完钱的李九并不急着走,老板的手放在躺椅的挂档器上,好奇的问道:“有事?”
李九:“接下来半年,我和同学要下田野。”
“干嘛?你们去野外调查和我有什么关系。”
李九:“老板,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呢。”
“干嘛?你丫头野调,野调到我头上来了?”
李九:“我就是随便问问。”
“一路过来问过几个?”
李九笑着竖起一根手指,腼腆的说:“陌生的我没好意思问,我就和老板你比较熟,您是我问的第一个人。”
老板的摸着橘猫的肚子,他想了想然后把手伸进柜台里,找出了一叠小卡片,这可不是什么小广告,这些是被拐儿童的照片,有些寻儿问女的就把照片发到这里来了。因为这间的小卖部紧挨着大学校区,也是怀着“人会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有些印象”的单纯想法,把这些照片留了下来。
“听说过拐子神吗?”
李九的眉毛一抬,立刻动手把行李箱拖了过来往上面一坐,她本以为老板会和她说一段故事,谁料老板直接拿起手机拨通了照片上的联系电话。
“喂!我是清北大学南门外的小卖部啊,兄弟你别急,情况是这样的,你知道川渝地区有个拐子神的传说吗?专门帮忙找孩子的,绝对真实可信。”
“……”
“我不是在搞封建迷信,你可以上网查查看,八几年的时候有过新闻报道。我父亲还做了剪报,我前几天翻我父亲的遗物翻到了。原版报纸和照片底片都有呢!”
“……”
“好!你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时来找我,剪报和后续的报道都在我这里。不过你要尽快,有个考古学的学生对它们很感兴趣。”
李九瞪着无耻的小卖部老板,自己还没表达出意向呢,他怎么就敢做两头买卖,而且还是当着自己的面!
老板挂断电话笑了笑说:“干什么,真以为我见钱眼开啊,我给你们找几个免费的保镖,你们不得谢谢我啊。”
川渝地区靠近神农架附近有一个拐子神的传说,传说唐朝时期这里有被拐入深山伐木、采摘木棉的孩子。这些孩子从小在山里长大,他们不知道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直到有一名伐木工在深山里寻到了一处破庙,破庙之中不知供奉着什么神仙,夜半三更就会发出狐狸叫。
起初伐木工人只当它是山神拜,后来有个游方道士因为走错了路也被抓了起来,每天和那些拐来的人一起外出做工,某一天下了好大的雷雨,道士和工人们在破庙里躲雨,半夜狐狸又叫了。道士突然竖了起来,他说他知道狐狸在叫什么,于是拿出木棍就在地上写写画画。
“原来那狐狸叫的是十八名工人的来源属地,并且指明了逃跑路线……”
李九抱着厚厚的一本剪报回到了工作室中,师兄师姐们都对这个拐子神充满了好奇,他们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超市老板会有这么多的资料,当年的剪报历历在目,由不得他们不信。
李九:“后来十八人照着属地回乡,果然寻到亲人。根据我报记者采访得知,钟父也是前往深山寻找拐子庙,庙外竖着一块石碑,狐狸叫声忽长忽短,只有对照石碑才能破解其意?”
“好邪乎啊!真要去吗?”
“先做一轮调查吧,既然是官方的报纸,日报社一定有留档。而且这个摄影师或许还在世,这间庙宇的照片还是他拍下来的。”
李九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三名师兄和一名师姐,作为小师妹她只能提供材料,在大方向的选择上是没有发言权的。
“先确定信源是不是真实可信吧,这对父子是亲历者,只要找到他们的话,我们就能正式申请了。这寺庙和寺庙外的石碑如果认定为古迹的话,对于我们来说也是一次历练。”
“资料如此详细,想要找到线索很容易,立项也不是难事,张教授那儿正好有空。”
好顺利啊!李九感觉不可思议,只是她突然蹦出来一个问题。
李九:“你们知道那个小卖部的老板叫什么名字吗?”
“……”
师兄师姐都齐齐一愣,这个问题好像真没人注意,那个小卖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但是小卖部的老板叫什么名字,他们还真没注意过。
“干什么,偷东西啊!”
老板今天没有躺在柜台里,他穿着拖鞋拿着扫帚正在打扫店内,李九鬼鬼祟祟的潜入引起了老板的注意,她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盗贼。她的目标也很简单,就是那张贴在柜台后面的营业执照。
“我想看看营业执照。”
“看吧。”
老板知道了李九的来意之后并不阻拦,他继续用扫帚扒拉着角落,就在李九的手在营业执照上找着人名的时候,一辆快递车驶上了人行道。
“何平!”
“唉来了!”
老板放下扫帚,穿着一双拖鞋“踢踏踢踏”的往外走去,李九看到了执照上的名字真的就是“何平”,原来这个神神秘秘的老板名字这么普通。真的好让人意外!
何平帮快递打标入库,一边忙碌一边问道:“你看够了没有,查户口啊?”
李九:“就是好奇,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老板你叫什么名字。而且这执照,好像已经到期了吧。”
何平愣了一下,然后叹气道:“现在都是电子版,方便的很。”
“哦,也是。”
何平:“今天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李九略显尴尬的吐了吐舌头,只说“没事”便一路小跑离开了店铺。今天是组团去新闻社调查的日子,事先约好了一切都是那么顺畅无比,在散发着书香味的档案馆里,大家找到了报纸原件,甚至还有那间庙宇和石碑的照片。
只可惜那时候的照片太糊了,石碑上的碑文根本看不出来。李九干劲满满,那座古朴的庙宇似乎正在向她招手,兴奋的她视线在档案馆里乱飞,很快她就发现了挂在墙上的一组老照片。
李九:“这是我们校区的照片吧,那棵树好像是南门的那棵。”
“你别说,还真是。”
李九兴奋的盯着照片上的人物,几个黑白色的人脸模模糊糊的,而在照片边缘有一个短衫短裤踩着人字拖的家伙正好进入照片。这个背影感觉好熟悉啊,李九看着这个只露了半个后辈的家伙,总感觉有一股说不清的熟悉感。
“好了!大家回去之后整理资料,张教授那边我去联系,这次野外调查十有八九能成。”
师兄师姐沉浸在旗开得胜的喜悦之中,李九被热烈的氛围带动也是斗志满满的状态。忽然有人举着手机说:“开盒了!大宛斯坦开盒了。”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视线拉到了现场画面,只见三层密封环境中,一个手术机器人正在使用工具打开那封时间胶囊,尘封三千年的大宛女王的户籍册即将露出真容。
机器人的两根手指将那封户籍册夹了出来,一台扫描机正在全功率运作,户籍册化为一帧帧画面被存储了起来。
“昭授,孔雀海女王何安宁……”
“原来安妮公主是安宁的误读啊!”
李九的脑中如遭重锤,安宁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她顺着记忆线去寻找,却发现小卖部已经关门了,门前挂出了一个牌子“快递自取,歇业转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