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的时候。
队伍终于排到了他们。
凌玉璃站姿端正，虽然心里有些紧张，揉了揉裙子，但她还是很抵触。
走了那么久，她的腿有些麻，刚才又失散，但站了一会儿，就恢复好了。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到了”，父亲就已经拿着那封推荐信，走到了登记桌前，把信递了过去。
登记桌是木质的，桌面上摆着几摞空白表格、几支笔，和一盏油灯。
燃烧的火光很稳定，把桌后那几位教师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看起来都比较年轻，面容普通，还带着一种看了太多人之后的疲惫。
但接过父亲信的教师，却是她之前见到的那个人，也就是青年教师。
他接过推荐信，没有立刻打开，先抬头看了一眼父亲，问道：“她的名字叫什么？”
父亲回答道：“凌玉璃。”
他在纸上写了几笔，而且心里也记住了，又问道：“年龄呢？”
父亲回答道：“十岁。”
青年教师停了一下笔，有些迟疑，原来这么小……
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紧接着又问道：“她的武魂呢？”
凌玉璃这时走到桌前，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穿着原来的浅白绿色的裙子，裙摆刚过膝盖，脚下一双白色短靴，母亲的灰围巾现在被她搭在了肩上。
她的银白色长发，盘进了兜帽里，只留几缕从边缘垂下来，面纱遮住了下半张的脸。
“光属性精灵武魂。”她说道。
登记的青年教师点了点头，从桌下拿出一个水晶球，放在桌面上。
说道：“那把手放上来看看，测一下魂力。”
同时心里还想到，“看看我的眼光怎么样？”
凌玉璃走上前去，把手掌放在水晶球上。
她本来想收敛一些，就像以前上那样压到二十多级就行，但在手掌贴上水晶球的那一刻，她体内的魂力，还有银之树的根须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要舒展，导致不受控制了。
那一瞬间，水晶球猛地亮了起来。
光芒从球心迸发，先是一层浅白，随即迅速转浓，化为一种澄澈的银白色光芒，亮度远超二十几级该有的程度。
登记的青年教师原本正低头写字呢，被这道光晃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水晶球一眼，手里的笔，都顿住了。
“30级？不太对，怎么感觉溢出了。”他喃喃道，像是没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又看了一遍水晶球上，呈现的数值，没错，是30级的样子，还十岁，但不只是他，周围的人，还有其他的教师，甚至是父母，都感觉到，魂力的波动跟质量散发出来，她实际的魂力应该不止30级才对。
他张了张嘴，但也没有再问什么了，就按住了那张表格。
重新评估了一下。
“30级，十岁，光属性精灵武魂。”他读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什么。
“确实很不错。”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凌玉璃听出了，其中没有称赞的意味。
“我看看推荐信怎么样吧。”他拿着信封，拆开了，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看了几眼。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扫过，然后眉头动了一下。
凌玉璃注意到了他的神态，接下来恐怕不会有好事发生了。
“感觉你这城主府盖章的推荐信……”他把信纸捏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纸背，又抖了抖纸角，“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城主呢……？”
疑惑的声音，其中却带着不怀好意。
父亲这时开口回答了：“是天魂帝国的北域，一个城的城主，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从那里吗？”青年教师想了想，像是终于把信纸上名字和地点对上号了，“那个刚升上来，没几年的新城主？哦……”他拖长了尾音，发觉到。
“我明白了啊。”
他把推荐信往桌上一放，抬头看着凌玉璃：“小姑娘啊…你的确实远超我的想象，这个岁数能到30级，确实罕见。”
正当父母以为她一定能进时。
他却伸出手指敲了敲，那封信纸，“可你们知不知道？史莱克学院收的学生，除了看天赋，也看推荐信的分量呢？”
这时候，父母好像有些着急了，凌玉璃没有说话，就是默默的看着。
眼前的这家伙……很明显就是找事的。
“你们那北域边上的小城，刚升上来没几年的新城主，字迹潦草，纸质粗糙，连印章都盖得，歪歪扭扭的。”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句句挑事。
“就凭这种推荐信，想让史莱克学院收你？”他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继续说道：“你天赋再好，没有够格的人替你作保，那也没用啊。”
母亲在旁边，轻声说道：“可我们……确实没有别的路子了。”
“那就没办法了。”青年教师把推荐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递了回去，“拿回去吧，今年招生名额也是有限的，我不能为了一封，不合格的推荐信而占用名额。”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凌玉璃身上，“你这样的天赋，确实不该被埋没，但规矩就是规矩。”
然而，他的心里却想着，“怎么样？我跟你来这招，看你求不求吧，只要你恳求的话，我还是会把你弄进去，到时候就可以上报，那么好的学员，全都是我一手带进去的。”
正当他幻想着，将来那些美好的事情时，凌玉璃看着他，说出了令他完全想不到的话。
面纱遮住了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她在看那张脸，白净又年轻，刚才说话时微微挑起的嘴角，还有那一副“我替你惋惜”的神情。
她把这副神情也记住了。
“好吧，你都那么说，我还是决定离开了。”凌玉璃平静的说着，还带点爽快的感觉。
“那就走吧。”父亲的声音很低，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几个字里耗尽了。
他伸手接过，那封被退回的推荐信，收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啊！不是，真就这么走了吗？但凡求我一下，你还有机会啊？”青年教师心里急了起来，刚才的神情也有了不小的变化。
他也不可能当场将刚才的话收回去，周围还有其他人看着呢，有排队的，还有身边的其他教师。
“本来就愁自己逃不掉了…现在还真是多亏了你的助攻啊。”凌玉璃心里头是说不清的舒服。
母亲在一旁，拉了拉凌玉璃的袖子，轻声说：“璃儿，那我们走吧。”
凌玉璃轻轻转过身，走了两步，看着父母走的比较远后，停下来了。
心想，干脆把之前发生的事说出来。
就跟补几下刀差不多。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张老师…是吧。”
桌后的青年教师，微微一怔：“……你认得我？”
同时心里想到，“她原来还是记得嘛，应该还是想争取吧。”
“不久前在街上见过，你说你姓张啊。”凌玉璃语气平淡的说道。
“你单独找过我的，说是可以来专门找你提报名的事情，我拒绝了，那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在记恨呢？有必要用这招来对付我这么一个小女孩吗？”
青年教师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显然还记得，不久前的事，也知道街上的对话，和此刻的拒收之间，不是什么凑巧的距离。
其他的教师跟排队的人都听到了。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如果只是单纯的矛盾，那还好理解，但结合之前的突发事件，贵族与平民之间，还有人际的关系，都是引发冲突的起因。
估计要不了多久，肯定又有人主动闹事，说他们史莱克又有别的私事，对平民不好。
“无所谓了，史莱克学院，告辞。”凌玉璃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走向父母。
青年教师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支笔，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凌玉璃穿过广场，走过那些还亮着灯的地方，走过那些还在排队的家长和孩子。
她的裙摆被夜风轻轻掀动了一下，母亲的灰围巾搭在她肩上，柔软而陈旧，像是把她和身体内的银之树绑在一起的，最后一根根须。
城门在前面开着，星空悬在旷野上方。
凌玉璃没有回头，走出了史莱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