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黑暗森林的第一天。
她走得很慢……
不是走不动，是不太想走快。
身后的树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像是整片森林都在目送她，那些她熟悉的灌木、老树、溪流、石阶正一点一点地退出她的视野，退成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
她没有回过头，但步子放得比平时轻，像是怕踩碎了地面上，那些还带着露水的落叶。
路在前方延展开来。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合适的艺术学院。
她只知道方向，应该往南走，走到有村庄，或者城镇的地方，再往南走，直到看见城市的轮廓。
在之前父亲描述过的路线，她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
只不过，她的脑海里，还想起了一段趣事。
那是曾经跟徐黎阳的一次间接玩笑吧。
当时，他正在干活。
“徐黎阳。”她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回过头。
凌玉璃站在几步外，面纱被晨风轻轻掀起一个角，她伸手压了一下，然后试着歪了一下头，用一种不那么正经的语气，开口问道：“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什么？”徐黎阳接话道。
“你确定，你不会只因为，我的外貌看上我的吧？”她的语气很轻，尾音微微扬了一下，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目光没有移开。
继续说道：“要是我长得没那么好看，你还会站在这儿跟我说那些话吗？”
徐黎阳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凌玉璃居然会问他这种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不是因为他心虚，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肯定不能随便回答的。
他开口道：“当初，你第一天，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戴着面纱，穿着灰衣服，头发盘在帽子里，我只看到你一双眼睛，那时候我的肋骨，断了三根，意识模糊，看东西都带重影，我根本没看清你长什么样。”
他又顿了顿，说道：“我那时候想的是，她的眼睛，怎么这么安静呢。”
凌玉璃没有接话了，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的侧肩上，面纱边缘，被风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徐黎阳看着她，终于说道：“所以你问我，是不是只会因为外貌才看上你，嗯，我不否认你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
他停了一瞬，“但就算你当时长得普通的话，我也会记着，你那天把我从溪边，拖回去的时候，反正…我跑不掉了……”
凌玉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弯了起来，开口说道：“好吧……你这样说，我还有点兴趣呢，但也挺高兴的。”
她移开目光，声音放轻了一些，就走了。
“那你继续忙吧，不用理我了，不然我又要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了。”
“你问吧，我不怕。”
“不要，你还是继续忙吧。”
她这时又转回目光看他，“等你将来走远了，我再对自己说说看。”
……
风再从田野那边吹来，把她的发梢，和裙摆一起掀动了一下。
她走着走着，回忆起那些后，低头笑了一下，像是把曾经那句话种在了自己心里。
“她的眼睛，怎么这么安静呢。”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吧，到田野了。
黑暗森林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中开阔得多，大片大片平整的田地，铺展到远处，偶尔有几间低矮的土房散落在田埂边，屋顶上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凌玉璃站在田埂上，停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房屋和炊烟，总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以前在树上，见过远处的灯火，但从没有站在这么近的位置，看过一户人家的屋顶。
前世跟今生，终究是生活不一样了。
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晌午的时候，她在路边一棵老榆树下，停下来歇脚。
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阴凉。
她在树根旁坐下，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嚼着，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叶子，像是在辨认这棵树的种类。
榆树在黑暗森林里也有，但不多，长在靠近边缘的地方，树皮粗糙，叶片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垂下来的一根枝条，指腹沿着叶脉的纹路轻轻滑了一下，像是一声招呼。
片刻后，她感觉到那棵树的枝条，微微动了一下，不是风吹的，而是在回应她。
她笑了一下，松开手，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继续赶路。
傍晚的时候，她走过一座桥时。
桥很旧，木板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桥下的溪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颜色深浅不一。
凌玉璃在桥中间停下来，扶着栏杆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
水里映出她的影子，面纱边缘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银白色的发尾垂在肩上，浅灰色的裙摆，沾了一点点灰尘。
她蹲下来，用手捧了一点溪水，洗了洗脸，然后直起身，继续走。
天黑之前，她在路边一片低矮的山坡上，找到了一处避风的凹地，几棵灌木围成一个半圆，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
她把包袱放在旁边，坐在一棵树干下，把外套裹紧了一些，然后靠着树，看着天空变黑。
星光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了。
她听到远处，有夜鸟掠过树梢的声音，听到风吹过田野的细微响动，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伸手摸了摸，衣袋里的那根木簪，又碰了一下那枚令牌的轮廓，然后把手收回去，交叠着放在膝上。
黑暗森林已经在她身后很远了。
没有人会在这个夜里，叫她的名字，没有灶台上温着的汤，没有门廊下摇动的灯光。
她靠在那棵树下，听着陌生的风声，没有悲伤，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把黑暗森林的夜，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她继续走。
路渐渐变宽了，路边的房屋也多了一些。
路过一个村庄时，她看到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的泥地上玩石子，看到两个老人，在门口的阳光下剥豆角，还看到一只黄的土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她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下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接触到人烟。
随后，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在路边看到她，眼睛睁得圆圆的，拽了拽旁边大人的衣角。
“哇…那个人头发好亮啊……”
大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了头，像是没看清，或者不想多看吧，得亏是带了面纱。
凌玉璃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但那句话落进她耳朵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发梢，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从帽沿下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
她伸手，把发丝收回帽子里，压得更低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