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
当她安葬完父母，将近一个月时，凌玉璃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早晨，她起得很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院子里的雾气正在缓慢散开，像一层被轻轻揭开的薄纱。
她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屋里，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理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织的灰围巾，还有面纱，跟几包药草，装着月隐兰跟其他高品质草药的木盒。
她把这些东西，码在一起用一块旧布包好，弄成一个小包袱。
然后在收拾到，床头的另一个木盒时，她停了一下。
发现里面装的，是那个木簪，她随后把木簪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指腹沿着簪尾的叶子纹路轻轻滑动，像是最后一次确认，那道刻痕的深度和走向。
她把它放回怀里，贴身收好，像是把一些说不出口的回应，也一并收进去了。
然后，她把包袱系好口子，拎到院子里，放在台阶边上。
徐黎阳在屋后的空地劈柴。
他背对着她，斧头起落的声音，在清晨的森林里很清晰，不重，但很稳。
凌玉璃站在院子中央，等他劈完最后一块柴，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斧头，靠在树桩边，弯腰捡起散落的木柴，码成一摞，然后才转过身来，看到她，站在院中央，脚边放着一个包袱。
他看了一眼那个包袱，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走了过来，在她几步外停下来。
凌玉璃先开口了，说道：“我想好了一件事。”
徐黎阳没有接话，他等着她说下去。
“我想去一个艺术学院。”凌玉璃说，“先学点东西，等以后有机会了，再去参加魂师大赛，到时候我会在赛场上，击败史莱克学院，比赛结束后，我会堂堂正正地走进日月帝国，不是逃过去的，在那之前……你先回去吧，回到你的那边去。”
徐黎阳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过了片刻他开口了，说道：“你是说，让我先走吗？”
“你在这里，也已经待得够久了……”她继续说道：“你的仇家还在找你…而你也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片森林里。”
徐黎阳沉默了良久，他没有反驳，像是早就知道，她有一天会说出这句话，早就在心里，替她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那你后来呢？”
“我也会走的。”凌玉璃继续补充道。
“只是现在不是跟你一起走，等我把想做的事情做完了，我会去日月帝国找你的。”
她抬眼看他，还说道：“到那时候，我一定，跟你在一起。”
徐黎阳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安静而专注，像在确认这句话不是临时决定。
然后他的眼神松动了一下，像是冰块裂开了一条缝。
“好。”他说道：“我会等你的。”
这时，他伸手探向衣襟内侧，取出一枚暗金色的令牌，铜质上磨得光滑，而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贴身佩戴了很久。
令牌正面刻着，日月交叠的纹章，背面刻着一排细小的字，笔画工整。
他走了过去，把它放在了她手心里，说道：“这个你拿着吧。”
凌玉璃低头看了看，问道：“这是？”
“日月帝国皇室的令牌，代表着我身边的身份，你到了日月帝国，如果需要进城，过关卡，还要进学院的话……把它亮出来就行了。”
他顿了顿，还说道：“当然还不止这些。”
凌玉璃抬头看过去，他还在继续补充。
“这块令牌上，留有我的魂力印记，带着它，你在日月帝国境内，大部分地方的通行，都不会受阻，明都内城，皇家图书馆，魂导器研究所，只要不是禁区，基本都能进，如果你遇到麻烦了，就也亮出这块令牌，那时会有人接应你的，我的人如果看到令牌，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他停顿了极短的一瞬，像是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最后选了“朋友”，这个词。
但在停顿的那一瞬间，他的声音，比前面轻了半个音阶，像是这个词，没完全撑住他想说的东西。
凌玉璃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指尖沿着日月纹章的轮廓轻轻摸了一下。
令牌比想象中重，不像是实心的金属，更像里面封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说道：“谢谢。”，就把令牌握进手心，攥紧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衣袋里，和木簪放在一起。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了，用魂力灌入令牌，我能感知到。”
徐黎阳还说道：“我在日月帝国境内时，这个感应是始终有效的。”
“可你要是离得很远呢？”凌玉璃发问道。
“……也会感受到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梢上，像是怕说得太明显了。
凌玉璃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松动。
那天上午，徐黎阳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东西不多，不过就一个包袱罢了，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和少量的干粮。
他站在院子门口，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将近两年的院子，低矮的屋檐，跟柴堆，还在滴水的水缸，空荡荡的晾衣绳，院子角落那棵老树。
他会牢牢记住所生活的一切，自从认识了眼前的女孩后，哪怕是现在要离开了，也将是他，目前生活过的最美好的时候。
“我…走了。”他重重的说着。
“嗯。”凌玉璃回应了。
“到时候，你到了日月帝国境外处，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也可以去找边防军，把令牌亮出来，说找我，他们会帮你传话的。”
“知道了，不用担心。”两人还在说着。
他走了两步后，却又停下来，侧过身，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
“那根簪子……你戴着会更好看的。”
凌玉璃这时没有说话了。
直到他终于走远后，她才放松下来。
“他还是喜欢看我戴上啊，行吧，将来天天让你看个够。”
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沿着那条小径穿过树林，晨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跳跃，破碎，又合拢。
徐黎阳的背影，在树林深处渐渐变小，转过一道弯，被一丛灌木给遮住了。
凌玉璃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她面前吹过，带来远处溪水的气味。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把那枚令牌，从衣袋里拿出来，翻看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蹲下身，把台阶边上的包袱，拎起来搭在肩上。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屋檐下的药匾、灶台、水缸、门槛上，那道浅浅的凹痕，她在这间屋子里长大了，在这片森林里，奔跑过，爬过树，还在溪边踩过水，最后在月光下坐过很久。
这些记忆，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又被树根，收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带在身上，沉沉的……
她锁上门，把钥匙…放进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的门，在晨光中安静地合拢，像是替整座屋子，合上了眼。
她没有再回头看过去。
走过那片老树根旁边时，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瞬，但只停了一瞬。
她继续往前走，穿过她跑过无数遍的小路，绕过她坐过无数次的大石，经过她洗过药材的溪边，地面的土质在变化，从松软的腐殖层，变成了更实，更干的路面，空气中树脂，和苔藓的气味在慢慢变淡。
她走到了黑暗森林的边缘，阳光从开阔的田野方向，照过来，落在她的肩上。
她停下来了，也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银之树的根须，在她体内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替整片森林说了一声，“去吧。”
接着风从田野那边吹来，穿过她银白色的发梢，把面纱的下摆，轻轻掀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身后挥了挥手。
最后她抬脚迈出了那一步。
把黑暗森林留在了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