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来到社会镇的时间加起来大概已经超过了一天，但周烨也好，叶央也罢，他们确实是第一次抵达这个最开始任务要求的目标地点。
当天幕的聚光灯逐渐变暗，小镇各处亮起零星灯火时，不论是通体纯白或缀着色彩的人偶，不论是冠以“小姐”或“先生”称谓的存在，也不论彼此之间曾有着亲密联结或是刻骨仇怨——
所有人偶都仿佛终于卸下了白日里被赋予的人设桎梏，不带半分主观情绪，单纯愉快地在一起举办着茶会。
白日的哭诉不复存在，白日的欢畅也不复存在。
在此刻，它们就像是被洗去了所有附加在身的情绪与故事，彻底沦为了这场循环茶会里，毫无灵魂的过家家道具。
比起少年少女们嘴上的不在意，这些人偶们才真正做到了“不论你背负着怎样的苦楚与故事，我都毫不在意，也从未想过要去了解”。
精致小姐并未抵达茶会，而叶央和周烨也不明白，她要求自己二人抵达此处，究竟想要见证什么。
面具小姐端出了成套的瓷制西洋茶杯，茶壶中空空如也，可她依旧一丝不苟地对着二人面前的空杯，做出倾倒空气的动作。
导师小姐也端来了各式用塑料模型制成的甜点，一一摆放在他们面前，姿态与白日里并无二致。
只是那些白日里对“无色者”颇为热络的人偶，此刻却无一人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它们机械地端起空茶杯，捧着毫无质感的塑料模型，一遍遍模仿着进食与啜饮的动作。
它们交谈着无意义的话语，似乎在完成某种任务一般。
而后，天幕之上的人造太阳彻底熄灭。
蔚蓝到不真实的光屏也黯淡下去，变为了纯粹的灰色。
白色与灰色混杂在一起，不断闪烁。
社会镇的天空变成了雪花屏。
而后，人偶们齐齐起身，如同魔女坠楼前一般高举双手。
叶央和周烨看着它们，看着无数细碎的光点从人偶，从小镇，甚至从他们自己的身上缓缓向上浮起——那源自二人的光团格外庞大，格外明亮，就像是诱蛾灯一样璀璨夺目。
紧接着，纯粹的白从漫天的雪花屏中倾泻而下，落在了每一个人偶的身上。
它们被一点点漆上了更多的白色。
瞬间，面具小姐漆黑的瞳孔也褪为了纯白。
它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貌，发型，服装，所有能象征面具小姐的一切都在逐步褪去。
直至一切化作纯白。
人偶们并没有一个在乎自己化作纯白的同伴。
而倒地的面具小姐一点点地被大地吞没，直至小镇上那颗水晶球也彻底褪去了所有光彩。
一颗他们无比熟悉的纯白色方块再度在小镇上诞生，但除了周烨和叶央之外没有任何人在乎。
等到所有的人偶尽数散去，在灰白色的雪花屏之下，他们看见。
看见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导师小姐拿出了他们熟悉的小桶。
她站在小镇的镜湖前，轻轻垂下头，指尖捻起了一支钢笔。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人都没反应过来，突兀出现在湖边的导师小姐要做什么。
就见它反手握住钢笔，将闪着寒光的笔尖对准自己的脖颈……
而后，直直捅了进去。
紧接着，熟悉的半透明幽白色液体顺着钢笔的笔杆倒流而出，在修复锈迹的小桶中逐渐汇聚。
直至其中积蓄的液体又上升了一格，它才将插在脖颈上的钢笔，缓缓拔了出来。
叶央并没有在导师小姐的脖子上看到任何的伤口，但她身上染上的纯白却消退了一部分。
只是比起两人最开始见到它的时候，那片纯白的面积，终究还是多了不少。
她微微张口，想要问问，问问这是什么，这发生了什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社交能量？”
但导师小姐只是对着他们微微鞠躬。
“您好，尊敬的无色者。社会镇的开放到此结束，希望您对本次的游览体验感到满意。”
周烨伸手想要拦住对方，但导师小姐根本没有回头，只是拎着小桶，随后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整片小镇只留下了空旷，雪花屏在天幕上不断闪烁着，似乎在催促二人的离开。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是超出了二人所有的预计，他们如今甚至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怪不得精致小姐要求他们，必须前来参加一次茶会——他们先前只在高塔上见过茶会的开幕，却从未见过结局。
他们只是拿到了钥匙，但却并不知道钥匙需要打开的锁在哪。
而三个真实，外加刚刚见过的一切，或许才是这个小镇真相的一部分。
他们下意识朝着精致小姐停留的囚室外围跑去，他们迫切地想要得知一个更加确切的答案。
但那里却空无一人。
只留下了相似的锈渍，还有一张纸条。
他们曾经无比想要找到的线索小纸条，如今以无比沉重的方式再度积压在了二人的身上。
纸条上画着高塔的简笔画，而上面只留下了三行问句。
或许不是三个问题，而是三个回答。
人偶们的存在太过轻盈，又太过沉重，以至于它们只能用谜语表达真实。
【谁想要梦境延续，谁在回忆不存在的苦难？】
【谁为世界积累高塔，谁为故事书写结局？】
【谁从虚构中寻求解答，谁为真相铸造阶梯？】
叶央捏紧纸条，那股苦涩感再度蔓延上舌根，直至口腔都充满了苦味的干涩，喉咙再度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哽痛。
“到了最后还是谜语——难不成F级的难度与战斗无关，而是解密吗？”
她试图说点烂话来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感受那股被附加而上期望的沉重。
但根本做不到。
任务面板上的难度标注早已跃升至F，或许他们应当有些紧张感，甚至有恐惧感都不为过。
但没人在乎。
没人在乎这个已然超阶的任务难度。
叶央忽然开口：“我讨厌这里。”
周烨同样道：“我也讨厌这里。”
“那么去结束这里吧。”
叶央注视着小镇中心的湖泊，忽然想起了魔女小姐给予钥匙前的三个问题。
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答案只拿到了八十分。
【塔究竟在哪里？】
他们回答，塔在小镇的天上，但当他们打开白塔的大门时，塔内却是一面镜子。
镜子中是第二天的小镇。
而塔与小镇的距离是相对的，当距离天空越近，塔距离小镇就越近。
精致小姐给予了他们三个真实。
三个真实之一便是：
【因为魔女一直存在，所以高塔从未消失。
只有在真实之中才能寻找到虚假，只有在对立之中才能寻找到统一。】
所以，魔女第二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本该是——
塔在小镇的镜中，小镇亦在塔的天上。
而周二小镇的镜为湖。
所以通往白塔的道路由湖显现。
所以，小镇的湖中空无一物，唯留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