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的千军万马在巨画内部列阵完成的同时,天裂的垂直分支触及了天墟的边缘。
暗红色的裂缝像一条蛇一样从云层下方蜿蜒而上,裂缝边缘的黑气率先漫过浮空岛的底部,发出沉闷的嘶嘶声。岛边的碎石被黑气扫过,瞬间化为齑粉。但黑气蔓延到巨画前方三丈时停住了——不是因为画中人的阵法,而是因为字井。
字井的井口涌出了一片柔和的白光,白光以井口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五十丈的半圆形屏障。黑气触碰到白光的瞬间,就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迅速蒸发。
“字井在自动防御。”陆渊把观察到的现象传给孟书妍,“不需要造字者血脉激活,字井本身就能排斥外道力量。黑气被挡在屏障外面。”
“缮写室的校对文本进不了天墟,但天裂本身是物理撕裂加上能量侵蚀。字井的屏障能挡住能量侵蚀,能不能挡住物理撕裂?”
话音刚落,天裂的暗红色裂缝本身触碰到了屏障。裂缝不像黑气那样被蒸发——它是一道空间裂缝,是虚构域的结构性损伤,不是能量攻击。白光屏障对物理撕裂的阻挡效果大打折扣。裂缝的边缘挤进了屏障内部,虽然速度明显减缓,但没有停止。
“天裂正在穿透屏障。速度不快,但如果持续推,半个时辰内裂缝会到达字井。”
“半个时辰够你找到天字碑并阻止校对吗?”
陆渊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浮空岛边缘,朝岛中央的石殿走去。天字碑不在浮空岛上——他刚才落地时就探查过了。岛上只有石殿和字井,没有字碑。天字碑应该在更高的位置,或者就在浮空岛正下方的某个高度悬浮着。天字碑的灵力信号和天墟的信号几乎重合,很难分辨两者的精确位置差。
他重新展开神识,这次不是朝上,而是朝下。神识穿过浮空岛的底部,穿透云层,在浮空岛正下方约一千丈的位置捕捉到了一个新的灵力节点。不是天墟的信号——天墟的灵力温暖稳定,这个节点的灵力则冷而锐利,带着缮写室校对文本特有的机械感。
天字碑就在那里。
“找到了。天字碑在浮空岛正下方一千丈,悬空状态,碑身正在发光。校对文本已经覆盖了碑面的大部分——上古篆文只剩顶部两行还在抵抗。比东海字碑当时的情况更严重。”
“碑文还剩多少没被覆盖?”
“大约五分之一。以当前的覆盖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全部被替换。”
孟书妍迅速计算。一刻钟——十五分钟。陆渊从浮空岛飞到天字碑需要时间,到了之后怎么阻止校对文本?
“你能像东海那样在碑周围刻剑痕吗?天字碑是悬空的,周围没有礁石山壁可以刻。”
“不能。天字碑悬浮在虚空中,周围没有任何载体。剑痕必须在物体上才能生效。唯一的办法是直接对碑面施加正本力量。”
“直接碰碑面会被校对文本反噬。”
“在下知道。”陆渊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没有别的办法。在下以剑气包裹手掌,直接触碰碑面,用神识将正本文本刻回去。和师尊当年用守心卷对抗体内改字一样——以自身的文字对抗外来的文字。”
孟书妍想打字说“太冒险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没有打出来。因为他说得对,没有别的办法。
“你做。我同步写正本。”
孟书妍打开正本文档,飞快地写下天字碑的原始设定。她当年在大纲里对中部三座字碑的设定只有寥寥几笔,天字碑的具体描述几乎没有。她现在只能现场创作——但她必须写得像早已存在的一样。任何临时生造的痕迹都可能被虚构域识别为不稳定文本,对抗缮写室的校对时会处于劣势。
她写:天字碑悬浮于天墟之下千丈,碑面朝上,与天墟的字井上下呼应。此碑承载的天地法则为“文字与语言”,是七座字碑中最核心的一座。世间万物可以被命名,皆因此碑文字在运转。
写完之后她立刻切回对话框:“我写了天字碑的正本锚定。碑面应该会出现重影——你看到了吗?”
陆渊正在下降。他的身体穿过云层,天字碑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一座约一丈高的暗青色石碑,悬浮在虚空中,碑面朝上,正散发着忽明忽暗的光。碑面上两种文字正在激烈交叠,重影的范围比她预想的更大。
“看到了。重影正在扩散。你的正本生效了——最顶部的一行篆文重新亮了起来。但覆盖速度并没有减缓,缮写室的校对文本仍在向上推进。”
“我写了天字碑的法则定义,让它和字井绑定。天字碑是字井的文字在天地间的延伸,字井不被污染,天字碑就不会被完全覆盖。”
“有效。碑面底部忽然亮了一片白光——和字井的光同源。校对文本触碰到白光时速度明显变慢。但白光只覆盖了底部三行,上面的部分仍在失守。”
“剩下的交给你。用手碰碑面,把我写的正本直接刻进去。小心反噬。”
陆渊落在天字碑旁边,悬停在虚空中。他伸出右手,剑气在手掌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青金色光膜。然后他按上了碑面。
在接触碑面的刹那,一股剧烈的刺痛从掌心传遍全身。校对文本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他的灵识,不是攻击他的丹田,而是直接侵入他的思维。他听到了声音——无数人在低声诵读,语调完全一致,节奏机械精准,像几百台机器同时朗读同一份稿件。
他把所有意念集中在正本文本上,在灵识中逐字复诵孟书妍刚写下的天字碑锚定文字。他的灵力顺着掌心的剑气膜传导到碑面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的灵力印记刻入碑面。守心卷对抗外道文字的方法在这里同样有效——用自身的文字对抗外来文字。
碑面上,陆渊手掌覆盖的位置,上古篆文开始变亮。亮的范围以他的掌心为圆心向外扩散,一寸一寸地把印刷体推回去。
“第三行恢复了。第四行正在恢复。速度不快,但方向是对的。”
孟书妍一边盯着对话框一边继续写正本。她写天字碑和七座字碑的整体关联,写造字者当年立碑时的顺序和仪式,写天字碑在整个文字体系中的枢纽地位。每多写一段,陆渊的对抗就多一分支撑。
“第五行恢复了。碑面已有一半回到篆文。”
“继续。”
“第六行——”陆渊的消息中断了。
中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五秒。但孟书妍的心脏在这五秒里几乎停跳。
“怎么了?”
“字井那边有情况。”陆渊的消息重新出现,“画中人给我传了一个画面——黑气绕过了字井屏障,从浮空岛底部渗透进来了。不是能量侵蚀,是物理渗透。天裂的裂缝在浮空岛底部撕开了一个小口子,黑气从口子里灌进来,正在往字井方向蔓延。画中人的军队在画面内部列阵挡住了正面的黑气,但侧面的渗透他挡不到。他的画面是固定在浮空岛边缘的,不能移动。”
孟书妍立刻明白了缮写室的策略。天字碑和字井同时进攻——她分兵防守,缮写室就多点突破。天字碑这边陆渊在拼手刻,字井那边黑气从底部渗透。
“画中人的军队不能出画。但你可以让他把画面旋转一下——巨画的背面还有画吗?”
陆渊通过神识把问题传给画中人。画中人摇了摇头——巨画只有一面,背面是空白的。
“那就让他把画面内容挪到背面去。整幅画转过来,把有画的一面朝下,对着浮空岛底部。画中千军万马的军阵可以挡住从底部渗透上来的黑气。”
“他能做到吗?”
画中人听到陆渊转述的方案,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举起双手,做了一个翻转的手势。整个画面内部天旋地转——千军万马的军阵、金戈铁马的战场、远处的城池和城墙,全部在画面内部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画中人自己站在画面正中央,随着翻转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始终保持着面朝字井的方向。
巨画在空中翻了个面,有画的一面朝下,对着浮空岛底部的裂缝。千军万马的圆形军阵正好压在裂缝上方,黑气从裂缝中涌出,直接撞进了画面内部的军阵之中。
但黑气进入画面之后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障碍。画面内部的士兵不是活人——他们是八百年前的旧朝军队,被封在画里和画中人一起待了八百年。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早就不是活人了。黑气可以侵蚀灵力、腐蚀肉身,但画中的士兵既没有灵力也没有肉身——他们是图像的产物,是画地为牢秘术的一部分。黑气穿过他们,什么也抓不住。
画中人站在军阵中央,指挥士兵们用身体堵住裂缝。黑气不断涌入,穿过士兵的身体后在画面内部消散。士兵们被黑气穿透一次就变得透明一分,但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画中人在用他的军队消耗黑气。士兵被穿透后会变透明,可能撑不了太久。但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拖住就行。”孟书妍快速切换回天字碑这边,“你那边碑面恢复了多少?”
“第六行已恢复。只剩最后两行。但缮写室的推送力度忽然加大了——他们可能知道字井那边被挡住了,把全部力量集中到天字碑上。最后两行的印刷体颜色变深了,密度更高,每一笔都像刀子一样刻进碑面。”
陆渊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疲劳,是反噬。校对文本在最后两行的密集度远超之前,他的剑气膜被割开了三道口子,印刷体的笔画顺着口子刺进了他的手掌。他的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了暗红色的文字——和顾长铭当时被改字感染的症状一模一样。
“你被感染了。”
“小范围。在下用守心卷封住了右手的经脉,不让它往上蔓延。先解决碑面再说。”
他把剑气膜重新加固了一层,右手继续按在碑面上,左手拔出听泉剑。他用剑尖在右手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流出,血里带着印刷体的碎片。他以自身精血为墨,剑尖为笔,在碑面上直接刻下了天字碑正本锚定的最后一段文字。血渗入碑面的纹理,青金色的剑光顺着血迹蔓延,将最后两行印刷体从碑面上剥离。
碑面彻底恢复了暗青色。三十二个上古篆文重新亮起,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天字碑的校对被阻断,缮写室的推送力量猛然撤去,陆渊的手从碑面上滑落,整个人在虚空中晃了一下。
“天字碑恢复。校对失败。”
孟书妍长出一口气,但她的手指没有停。她在正本文档里写下天字碑恢复的记录,同时锚定了一条新规则:天字碑与字井互为表里,一者恢复,另一者不可被单独攻破。这条规则等于把天字碑和字井锁死为一个整体,缮写室以后要动其中任何一个都必须同时攻破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