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在浮空岛边缘落下的时候,右手还在滴血。他用剑气封住了伤口,但手背上被印刷体刺破的皮肤短时间内很难愈合——那些暗红色的文字碎片在伤口里残留了极微量的印记,暂时逼不干净。
字井的屏障仍然亮着。柔和的白光笼罩着整个浮空岛,暗红色的天裂被挡在屏障外,只能缓慢地往里挤。浮空岛底部的裂缝还在,但黑气渗透的速度明显减缓了——画中人的军队用身体堵住了缺口,虽然士兵们已经透明了一半。
陆渊走到巨画前方。画面内部的场景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千军万马仍然列阵,但阵型已经不完整了。前排的士兵被黑气反复穿透,身体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水印状,五官模糊,轮廓如烟。但他们仍然站着,一个都没有退。画中人站在军阵最前方,脚下踩着裂缝的正上方,黑气从他身体两侧涌过,他没有躲——因为他是画面里唯一还能动的人,如果他让开,黑气会直接穿透军阵冲到字井面前。
“他的士兵快撑不住了。”陆渊把这个判断传给孟书妍,“黑气穿透的不是物理身体,是画面的完整性。士兵变透明是因为他们所在的画面区域被污染了。如果污染扩散到整幅画,画中人自己也会被影响。”
孟书妍看了看时间。距离授权到期还有三天。东海字碑保住了,天字碑夺回来了,字井暂时安全。但南部、西部、中部还有三座字碑,其中一座“地”字碑位置不明,大概率在地底深处的灵脉核心。顾长铭还在追踪画的去向,现在画已经在天墟了,追踪自然结束,但顾长铭的位置已经深入了西北方的赤焰山脉——那正好是南部字碑的所在地。
“让你师尊不用继续追了。画在天墟,他已经追过头了。让他直接去赤焰山脉找南部字碑。”
“师尊在半个时辰前就改道了。他感知到南部灵脉有异常波动——不是锚点激活的波动,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
“内部搅动?”
“师尊说赤焰山脉的灵脉在逆流。正常灵脉像河流一样从地心往地表流动,但南部灵脉的方向反了——从地表往地心倒灌。这种情况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当年字碑第一次被缮写室篡改时,北部灵脉也出现过短暂的逆流,但很快就被天裂切断供应。这次南部灵脉的逆流规模更大,持续更久,而且没有天裂在附近。”
孟书妍皱眉。灵脉逆流意味着南部字碑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但不是缮写室的标准校对流程——不是先激活锚点再覆盖文本,而是直接在灵脉层面进行更深层的改动。
“让你师尊小心。缮写室可能改进了策略。”
陆渊把话传完,转身看向画中人。
画中人还站在军阵最前方,脚下踩着裂缝。他的姿势没有变,但身体已经不如之前清晰——黑气正从他的小腿往上蔓延,把他的轮廓从底部开始慢慢侵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用神识传任何画面。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需要撤出来。”陆渊对画中人说,同时用神识把这层意思传递过去,“你的军队已经消耗过半,继续撑下去你也会被黑气吞噬。撤到字井屏障内侧,画可以留在外侧当盾牌。”
画中人摇了摇头。不是拒绝撤退,而是他撤不了。他指了指脚下——黑气不只是从他身边涌过,还在往他的身体里渗透。他之所以能站在黑气中不被冲散,是因为他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裂缝的核心。如果他把脚抬起来,裂缝会瞬间扩大三倍。
“他把自己钉在那里了。”陆渊意识到这个事实,“他主动让黑气渗透进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轮廓堵住裂缝。如果他现在动,裂缝会失控。他打算一直站到黑气耗尽或者自己被完全侵蚀。”
孟书妍听完陆渊的描述,沉默了几秒。
“他在赌我们能在他被侵蚀完之前解决南部和西部的锚点,彻底切断缮写室对天墟的能量供给。”
“对。天裂的能量源是物理锚点。只要剩下几个锚点被销毁,天裂失去能量供给就会自行弥合。天裂一弥合,裂缝里的黑气就成了无源之水,他可以全身而退。但如果锚点销毁的速度太慢……”
“他会被黑气吞掉。”
“是。”
孟书妍深吸一口气,打开正本文档。她需要加固画中人的防御力,但她对他的了解太少了——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当年写《问剑长生》的时候,帝都和镇国石碑只是背景设定,她从来没有给画中人起过名字。
“陆渊,问他叫什么名字。我需要他的名字来写正本锚定。没有名字,我锚定不了。”
陆渊通过神识把这个询问传给画中人。画中人抬起手,在空气中写了两个字。笔画圆转,是上古篆文。
“慕容。”
“姓慕容?名字呢?”
画中人没有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画面深处那座模糊的城池。
不是没有名字。是他不想说。或者说,八百年前的那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旧朝覆灭、父皇被杀、自己被封在画里——那个叫慕容什么的人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旧朝皇子。
“那给他一个名字。”孟书妍打字,“我要在正本里给他一个名字,不然锚定不了。他姓慕容,你让他自己挑一个单名。”
陆渊把话转过去。画中人偏了偏头,似乎在思考。然后他蹲下身,用手指在脚边的画面上写了一个字。不是上古篆文,是一个更古老的字体——比造字者的时代还要早,笔画极为简朴,只有三横一竖。
那个字是“止”。
“慕容止。”孟书妍把这个名字敲进正本文档,“旧朝皇子,被开国皇帝以画地为牢秘术封于镇国石碑之中八百年。他不恨封他的人——恨早在八百年里被磨干净了。他只想要一个终点。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止,停止的止。”
她开始写慕容止的正本锚定。和陆渊的性格锚定不同,她不需要写慕容止的性格、过去、情感——那些东西对一个被封了八百年的人来说太复杂了。她只需要写一个核心:他是画中人,画就是他的身体。只要画本身不被完全污染,他就不会消失。
写完之后,对话框亮了。
“慕容止的身体停止透明了。黑气还在渗透,但不再侵蚀他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的边缘重新变实了。他向画外的在下点了点头,大概是表示感谢。”
“告诉他,撑住。南部字碑顾长铭已经在路上了。西部字碑我马上安排人。”
“在下已经安排了。萧衍从宗门调了八名弟子,正在赶往枯骨绿洲。”
萧衍——陆渊临走前指定的新任刑律副长老。二十六岁,元婴初期,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任务就是去西部极远的枯骨绿洲。孟书妍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不多。她当年写《问剑长生》的时候,萧衍只是一个背景板角色,正文里只出现过一次——在宗门大比上拿了第二名。但虚构域自动补全了他的履历,让他成长为一个能被陆渊委以重任的人。
“萧衍能行吗?”
“在下观察了他三年。他最大的优点不是修为,是稳。天塌下来他也会先把手里的事做完再抬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