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看,我们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们只是两个被迫加班的人。你在谷里冻得半死,我在工位上喝了四杯咖啡。都是打工的。”
顾长铭看着零一七,没有接话。
他在判断。这个校对员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策略。零一七的态度确实不像一个要毁灭世界的反派——他更像一个被项目截止日期压得喘不过气的上班族。但这不代表他不会按下激活键。如果他必须在“协商失败”和“月归档量达标”之间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不是为了恶意,是为了绩效。
“你说你是来谈合作的,”顾长铭开口,“具体条件是什么?”
零一七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终于进入到正题”的职场式兴奋。“很简单。我们不需要陆渊签署任何额外的东西——他的授权已经包含在原作者的用户协议里了。我们需要的是他主动配合校对流程。具体来说,他需要在主角叙事层面接受以下几个修正项。”
他抬起右手,用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幕出现在他面前,上面列着几行印刷体文字。
“第一,删除结局的开放性。原结局是陆渊站在山巅眺望远方,未竟之路。善本规范要求结局明确——主角要么成仙,要么入世,不能留白。我们倾向于让他成仙——青云宗剑修飞升,符合善本主角的升华路径。
第二,删除他在第三卷第七章对反派的手下留情。善本主角应在关键时刻展现决断力,一剑毙命而非废其修为。这条你已经知道了——字碑上写的就是这条。
第三,调整他与师尊的关系线。当前版本中,顾长铭对陆渊的评价过于含蓄,缺乏明确的情感表达。善本规范要求师徒关系有清晰的感情弧线——建议增加一场师徒决裂再和解的戏码。
第四,删除他的孤独属性。这点你们的孟作者已经挡回来了——说实话,我们校对组内部对这条也有争议。我个人觉得孤独留着更有张力,但规范就是规范。”
顾长铭看完这四条,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他在逐条分析缮写室的修改逻辑。第一条——开放性结局变飞升结局,把故事的可能性从无限收窄为一条标准路径。第二条——手下留情变一剑毙命,把角色的道德复杂度替换为道德明确性。第三条——含蓄师徒关系变戏剧化决裂和解,把日常的情感厚度替换为情节化的感情爆发。第四条——删除孤独,把人性的灰色区域涂成黑白分明。
“你们的善本规范,核心原则是什么?”他问。
零一七想了想,像是在组织一个对“外部人士”也能理解的解释。“简单说,就是‘明确’。所有不明确的——不明确的结局、不明确的道德判断、不明确的情感表达、不明确的性格特征——都需要被明确化。善本不是要抹杀角色,是要让角色变得清晰。清晰到任何一个读者在任何时候打开任何一章,都能立刻理解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哪怕这种清晰是以牺牲角色的复杂性为代价。”
“复杂性是效率的敌人。”零一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条公司培训手册上的标语,“缮写室的使命不是创作,是归档。创作可以复杂,可以留白,可以有无数种解读。但归档需要标准——标准意味着唯一正确答案。我们要的是定本,是最终版本,是往后所有读者看到的同一个故事。你们原作当然有原作的好——我个人其实更喜欢原作的结局,但我的工作是校对,不是鉴赏。”
顾长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诞。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拥有激活地字碑、改写生与死法则、抹掉整个玄苍大陆的能力,但他对自己在做的事情并没有强烈的信念。对他来说,这只是工作。他在用讨论季度报表的语气讨论要不要删除陆渊的灵魂。
“如果陆渊拒绝配合,”顾长铭问,“你会怎么做?”
零一七叹了口气,表情像一个被客户反复修改需求的设计师。“那我就必须执行结局重写了。坦白说,我不想用这个。结局重写一旦启动,地字碑会把所有不符合善本规范的存在标记为‘待删除’。不是修改,是删除。删除之后留下的空白需要重新生成内容——那个生成过程是自动的,质量很差。你看看XK-000到005——五个世界崩塌了,因为自动生成的内容逻辑不自洽。XK-019被封存,里面的人在反复喊‘不要校对’。这些结果对我们的归档质量评级也有影响。所以我是真的想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在你看来,就是陆渊放弃自己的性格、选择、关系、结局——换来玄苍大陆不被删除。”
“听起来很残酷。”零一七点点头,“但这是我能给出的最优解。我不可能放弃校对——那是我的工作。你也不可能放弃抵抗——那是你的宗门和你的徒弟。我们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现在我们唯一能谈的,是在校对的范围上能不能打个折。比如四条修正项减为两条,或者结局不写死成仙,改成‘功成身退隐居山林’——这个在善本规范的分类里属于可接受的变体。”
顾长铭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展开神识——不是探查零一七,而是往枯树下方探。神识穿透石板,穿过土层,在极深的地底触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座石碑,比地面上的七座字碑都要大,埋在沉眠谷正下方。碑面朝上,碑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流动的——三十二个篆文在碑面上缓慢旋转,像星盘一样。那是地字碑,还在运转,还没有被激活。
但碑身上已经缠绕了一层暗红色的光丝,极细,极密,像血管一样包裹着碑面。零一七没有在跟他拖延时间——校对文本已经在渗透地字碑了。只是渗透的速度很慢,因为地字碑本身的法则在抵抗。顾长铭估算了一下渗透进度——大约六成。剩下四成的法则还在自主运转。
“你在拖时间。”顾长铭睁开眼睛,“你的校对文本已经在渗透地字碑了。你跟我谈条件,是为了让我站在这不动,等你渗透完。”
零一七没有否认。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被拆穿后不太自在但也不愧疚的表情。“职业习惯。谈判和渗透同时推进,哪边先有突破就用哪边。做我们这行的,不能只有一个方案。”
“渗透进度到多少了?”
“六成多一点。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完成。到时候不需要陆渊配合,地字碑直接激活,结局重写自动执行。”零一七看了看手腕——手腕上没有表,但他还是做了个看表的动作,大概是现实侧的习惯投射到了投影身上,“你还有大约两刻钟的时间做决定。两刻钟之后我的提案就过期了。到时候我只能按规范走流程。”
顾长铭握紧剑柄。
“你说过这具投影一打就散。”
“对。你打散它,我也只是少了一个和你面对面沟通的窗口,不影响我继续操作校对系统。”零一七摊了摊手,“所以打我是没用的。但你可以做一件事——下去。下到地字碑前面,用你上次在南部字碑用的精血剑气,把校对文本烧掉。和你在赤焰山做的一样。”
顾长铭眯起眼睛。“你在教我阻止你自己?”
“不是阻止。是给你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零一七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我刚才说过,我其实更喜欢原作的结局。但我的工作不允许我主动放水。如果你能凭本事下去把校对文本烧了,那是你的能力——我回去写报告的时候就可以写‘遭遇原生角色强力抵抗,校对失败’,这份报告是成立的。但如果你下不去,那就是另一个结果。所以不如我们把流程走完。各凭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