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眠谷的入口没有任何标记。没有石碑,没有山路,没有守门人。只是一片普通的松林尽头,地势忽然下陷,形成一道长约数里的缓坡。缓坡之下就是沉眠谷。
站在坡顶往下看,谷中的景象和外面截然不同。外面的松林有风,树枝在摇晃,鸟在飞。谷里什么都没有动。树木静止在原地,枝叶保持着某个被定格的角度。一只鹰悬在半空中,翅膀展开,不升不降,像被钉在空气里。谷底弥漫着一层薄雾,雾也是静止的,不飘不散。
顾长铭在坡顶落下来,收起断岳剑。两名随行弟子想要跟下去,被他拦住了。
“谷中法则异常,进去之后你们可能动不了。留在坡顶,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出来,传信给陆渊。”
弟子还想说什么,顾长铭已经迈步走下了缓坡。
进入沉眠谷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法则的压力。不是灵力压制,不是修为被限,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变化——他的心跳变慢了。不是减速,是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被拉长。正常人的心跳每息两次,他的心跳在进入谷中的第一步之后就变成了每三息一次。第二步,每五息一次。
他停下来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灵力运转正常,守心卷仍在自动运行,神识可以外放但范围被压缩到了周身十丈。最关键的是——他的动作没有变慢。心跳虽然变慢了,但血液仍然在正常流动,思维仍然清晰。谷中的法则试图把他拉入“不生不死”的静止状态,但他的炼虚境修为在对抗这种拉力。
他继续往前走。
谷中的树木越来越密,但这些树不像外面的松林——它们全都是枯的,树干漆黑,无叶无枝,和孟书妍描述的枯树一模一样。只是这些树还活着——不是生与死意义上的活,而是它们和谷中其他东西一样,被定格在了某个中间状态。不是枯树,是“正在枯但永远不会完全枯死”的树。
枯树越往里越多。走到谷中央的时候,树没有了。
面前是一片空地,方圆约百丈。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枯树,比其他枯树略高一些,树干漆黑,顶端有一根极短的分叉,像人伸出的两根手指。树下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四个字——“生死同源”。
找到了。
顾长铭走近枯树,蹲下来检查石板。石板是嵌在地面里的,边缘和土壤之间没有缝隙,像是一开始就在这里,不是后来放的。他伸手触碰石板表面,指尖碰到“生”字的瞬间,一股极微弱的震动从石板下传来。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侧面——枯树的另一侧。一个人影从雾中走出来,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浆中跋涉。不是因为他走不动——是因为谷中的法则对他也在生效。来人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的制式道袍,腰间的佩剑是刑律堂的标配。看面容大约二十岁出头,五官清秀,神情平静。
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
和天裂边缘的颜色一模一样。
“贺长风?”顾长铭皱眉。不可能——贺长风被看管在刑律堂,由陆渊亲自审过,体内的改字碎片已被清除。他不可能出现在沉眠谷。
那个年轻人停住了脚步,偏了偏头,嘴角浮起一个笑容。不是贺长风的笑容——贺长风不会这样笑。这个笑容太标准了,像是在镜子前练习过的,弧度精确,露出六颗牙齿,眼睛弯起的角度和嘴角配合得严丝合缝。
“顾宗主好眼力。不是贺长风。只是借了他的档案照片捏了个外观。”年轻人的声音也很标准,每个字发音清晰,声调平稳,没有任何口音,“自我介绍一下——缮写室校对组,编号校对员017。负责XK-031西部字碑校对及地字碑激活任务。你可以叫我零一七。”
顾长铭站起来,手握住了断岳剑的剑柄。
“你是缮写室的人。”
“准确地说,我是缮写室的校对员。这是我的工作账号在虚构域内的投影形象。我本人不在这里——在现实侧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两块屏幕,一块显示着你的实时画面,一块显示着地字碑的激活进度。你现在看到的我,和我现在看到的你,中间隔着一个世界。”零一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捏了捏手指,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试用一具新身体,“这具投影的物理属性模拟得不错,手感挺真实。不过不能打——一打就散。所以我建议我们不要动手。”
“你想谈什么?”
“谈合作。”零一七把手背到身后,往前走了一步,“顾宗主,你已经看到了——西部字碑在我们手里。南部字碑你虽然保住了,但付出的代价不小。东部炸了半个落星礁。天字碑你徒弟用手硬刻回来,右手到现在还在滴血。北部字碑是你们的孟作者亲手夺回来的,但那是因为我们当时没派人实时操控。现在不一样了。地字碑是最后一座需要激活的字碑。你站在它上面。它一旦激活,虚构域的生与死法则就会被纳入善本规范。这是无法逆转的——因为地字碑是整个底层规则的最后一环。”
“你们想让我放弃抵抗。”
“不。我们想让你帮忙。准确地说,是让你的徒弟帮忙。”零一七的语气仍然礼貌,“陆渊是XK-031的主角。主角在虚构域里有最高叙事权重。如果他主动配合我们的校对——签署主角授权——整部作品的校对效率将大幅提升,甚至不需要动用结局重写。我们可以在保留大部分原生设定的前提下完成善本归档。这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结果。你不希望看到你的宗门被强制重写,我也不希望被上级催进度。各退一步,对大家都好。”
顾长铭看着零一七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拒绝,你就会激活地字碑,用结局重写抹掉所有不合规范的存在。”
“流程上来说是如此。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结局重写是最后的选项,执行成本很高,而且结果不好控制。我更倾向于协商解决。所以我才站在这里——在这个时间点,亲自和你谈,而不是直接按启动键。”
零一七的坦诚让顾长铭有些意外。不是那种虚伪的坦诚,而是一个职场人对自己工作内容的冷静陈述。他确实不想走到结局重写——不是出于同情或犹豫,而是因为成本高、结果不可控。对零一七来说,归档XK-031只是他的工作任务,他在想办法高效完成它。仅此而已。
“你们校对员的KPI是什么?”顾长铭忽然问了一个和战局无关的问题。
零一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那个标准微笑真实了一些,只露出四颗牙齿,弧度少了两度。“顾宗主,你是我见过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虚构角色。KPI——月归档量。每个月至少要完成一个编号的校对归档。这个月我已经超期了——XK-031的校对周期原定是七天,今天已经是第七天。如果今天还不能完成归档,我下个月的绩效评级会降档。降档意味着少发三个月奖金。所以你看,我们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们只是两个被迫加班的人。你在谷里冻得半死,我在工位上喝了四杯咖啡。都是打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