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看到陆渊转述的那句话时,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缮写室下一个攻击目标不是玄苍大陆。”
她把杯子放下,打字的手比平时慢了一倍。“问他,目标是谁。”
陆渊把问题转给顾长铭,顾长铭转给零一七。零一七的声音从顾长铭腰间挂着的一枚留音石里传出来——顾长铭在谷底捡起了零一七意识附着的一块碎石,用留音石暂时收容了他。零一七说话时,留音石表面会泛起极微弱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像信号不好的对讲机。
“目标是你。孟书妍。”零一七的声音比在沉眠谷时疲惫了很多,那种客服式的礼貌腔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续加班七天的人被强制下线前的最后一丝清醒,“缮写室的校对系统有一条后备规则——当虚构域内部的所有校对节点全部失效时,系统会把作者本人判定为‘阻碍归档的关键节点’。简单说,他们认为只要从源头切断你和虚构域的连接,正本就不再能进入玄苍大陆。没有正本力量的持续支撑,你之前锚定的所有东西都会慢慢松动。字碑、灵脉、主角性格——全部会重新进入可校对状态。”
孟书妍的手指微微发凉。“他们怎么切断?”
“我不知道具体方案。我只是校对组的,不是执行组的。”零一七的声音顿了顿,留音石的光闪得更快了,像他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我听说过一个词——‘作者侧归档’。缮写室有一个特殊流程,不是校对虚构域里的东西,而是直接对现实侧的作者进行文本处理。具体怎么操作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个流程的代号叫‘封笔’。”
封笔。
孟书妍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极其具体的画面——她三年前写《问剑长生》的时候,曾经想过封笔。不是随便想想,是认真地考虑过。那时候她的书卖得不好,编辑委婉地建议她换个笔名重新开始,她觉得自己的创作生涯可能就这样了。她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那种感觉和现在完全相反——现在她是写不完,那时候她是写不出。但两种感觉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被人从文字旁边推开。
缮写室如果要做“作者侧归档”,他们要用的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不是杀死她,不是抹掉她的记忆,而是用一种符合规则的手段让她“不能再写”。比如让她重新进入三年前那种写不出任何东西的状态。不是外力切断连接,而是让她自己失去写的能力。这样虚构域的规则会判定作者主动放弃了创作权,正本自动失效。
“问你一个问题。”孟书妍打字给零一七,“缮写室有没有办法影响一个作者的大脑?不是控制思想,是干扰写作能力——比如让你打开文档之后脑子一片空白。”
留音石沉默了几秒,然后零一七的声音回来了,语速变快了,像是在抓住最后一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有。缮写室有一个部门叫‘作者对接组’,我之前给过你组织架构。他们有一项技术,具体原理我不清楚,但效果就是你说的那种——让作者对着空白文档写不出东西。他们管这叫‘创作阻滞诱导’。这项技术不是化学手段,是文本手段——他们通过向作者的作品文本中植入特定的阻断语句,这些语句在虚构域和现实侧的交界处形成干扰波,反射回作者的创作思维中。理论上讲,只要你还在写和XK-031相关的文本,干扰就会持续生效。”
孟书妍想起来了。XK-019发给她的截图里确实有作者对接组,备注里写着“负责联系作者、取得授权、处理作者投诉与对抗行为”。缮写室给她打过电话,发过邮件——现在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怎么防?”
“我不知道怎么防。我只是校对组的。”零一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不是客服式的道歉,是一个技术人员发现自己帮不上忙时的无奈,“但我知道干扰不是永久性的。它需要持续的文本支撑——和校对一样,必须不断推送才能生效。只要你扛过最初的干扰期,找到干扰语句的源头并在正本里反制它,就能把它抵消。问题是——干扰语句不是发到玄苍大陆的,是直接发到你脑子里的。你得在自己的思维里对抗它,不能靠陆渊帮你挡。”
孟书妍靠回椅背。窗外天已经亮了,她连续写了将近两天的小说正本。手腕是酸的,眼睛是涩的,大脑却异常清醒。现在缮写室要把攻击目标从虚构域转向她自己——不是在电脑屏幕上打一场文本战争,而是在她的脑子里打。对手是一段专门设计用来让她写不出东西的文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键盘上,指甲缝里嵌着昨晚吃泡面时不小心溅到的油点,右手无名指因为长时间打字磨出了一小块茧。这双手写了十年小说,三十本书,几百万字。缮写室认为他们可以用一段文字让她停下来。
她打字问零一七:“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说过这是你的工作。”
留音石的光闪了一下。零一七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信号越来越弱。“因为我卡在中间了。我的意识回不到现实身体,也进不了虚构域。我待在这块石头里,除了说话什么都做不了。如果缮写室赢了——玄苍大陆被归档,你被封笔——我就会被当成‘已离职员工’,没有人会来救我。你赢了,至少还有可能想办法把我弄出来。所以帮你是帮我自己。”
“最后一个问题。”孟书妍打完这行字的时候,感觉到脑子里忽然一阵眩晕。不是因为疲劳——她已经连续熬夜两天,早就过了疲劳的阈值。这种眩晕更像是一种从脑仁深处涌上来的空白感,像有人用橡皮擦在她脑子里轻轻抹了一下。
干扰开始了。
“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干扰语句正在推送。”零一七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别停,继续写。他们越干扰你越要写。每一个你写下的字都在抵消干扰——你的文字是你唯一不被干扰的东西。快写。”
孟书妍看着屏幕上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刚才想打的那句“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打完,光标在句尾闪烁。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光标和三天前她在空白文档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那时候她写不出任何东西,盯着光标看了四十分钟。缮写室的干扰不是凭空制造空白,而是把她自己原有的创作焦虑放大到极致,用她自己的瓶颈期来对付她。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把刚才没打完的话删了。
她不再问问题。她直接开始写。不是写正本,是写她自己。
“孟书妍,三十一岁,小说家。三年前写不出东西,坐在同一台电脑前,同一个光标前,困了整整三个月。那时候没有人攻击她——困住她的是她自己。现在缮写室试图用同样的空白感来封她的笔,但她和三年前已经不一样了。三天前她还以为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三天后她已经写了几万字正本,守住了一个世界。干扰语句可以制造空白,但不能否定已经存在的文字。她已经写了六万字——每一个字都是她没有被封笔的证明。”
她写完这段话的时候,脑中的眩晕感忽然轻了一瞬。不是消失了,是被顶回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