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干扰

作者:拯救世界的猫 更新时间:2023/9/21 13:04:28 字数:2492

脑中的眩晕感退了一寸,但没有消失。

孟书妍能感觉到它还在——像一层极薄的雾贴在她的思维表面,不急不缓地往深处渗透。每次她停下来思考下一句写什么,那层雾就会变厚一点。当她开始打字,雾就被推开一点。她需要不停地写,不给干扰留任何空隙。

她一边写一边问零一七:“干扰语句是通过什么渠道推送的?我的文档?我的邮箱?还是直接作用于我的神经系统?”

零一七的声音从留音石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弱了,像收音机调错了频率。“文档。你的写作软件是云端同步的吗?”

“不是。本地软件。”

“那就不是通过软件推送的。缮写室的干扰语句必须有一个文本载体才能生效——不能直接作用于大脑。它需要一个你能看到的文本界面。你最近有没有打开过缮写室发给你的任何东西?邮件附件?私信里的截图?系统档案?”

孟书妍想起来了。XK-019发给她的压缩包——七张截图,缮写室内部系统的档案。她解压过,打开过,逐张看过。

“截图。缮写室内部系统的截图,我全看了。”

零一七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干扰语句可以嵌入图像文件的元数据层。你看到的截图不只是截图——附带在图像文件里的隐藏文本会在你阅读图片内容时同步进入你的视觉处理系统。不是物理上的进入,是文本层面的——你的大脑在理解截图内容的同时,也‘读’到了隐藏的干扰语句。这些语句本身无害,只有在特定条件下才会被激活。激活条件大概率是——你在写和XK-031相关的文本时,干扰语句会被你的创作思维触发。”

孟书妍立刻切到桌面,找到XK-019发来的压缩包。她右键点击第一张截图——XK-031基础档案——选择“删除”。按下确认键的瞬间,脑中的眩晕感猛地加重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用力按了一下橡皮擦。她眼前黑了一秒,再睁开时,屏幕上的文件还在——没删掉。

“删不掉。干扰语句在保护载体文件。”

“当然删不掉。它已经在你脑子里了,删除源文件只是物理操作,干扰语句的文本已经通过你的视觉读取进入你的认知层。你得用文本手段对抗文本——在你自己的正本里写一条声明,定义干扰语句无效。”

孟书妍切换回正本文档。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眩晕感又涌上来,比之前更重。她的思维在告诉她“等一下再写”,但那是干扰语句在说话。她用力按下第一个键。

“缮写室通过图像文件元数据向作者推送干扰语句,试图阻断正本写作。此干扰语句未经作者授权,属于非法文本入侵。根据虚构域底层规则——作者创作权优先于一切外部文本——干扰语句在创作行为进行时自动失效。每一个由作者主动写下的文字,都是对干扰语句的一次清除。”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消耗——她的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对抗一个没有实体的敌人。但脑中的雾薄了。不是完全消散,但退到了某个她可以正常思考的边界之外。像一间被烟雾灌满的房间里忽然开了一扇窗,不是烟散了,是有了对流。

留音石里传来零一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干扰强度下降了。你刚才写了什么?”

“写了一条规则声明。定义干扰语句无效。”孟书妍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效果有,但不彻底。干扰还在,只是被压制了。我每写一段正本就得停下来写一段规则声明来清场。这样下去我的效率会很低,而且规则声明写多了会稀释正本的纯度。我需要找到干扰语句的根。”

“根在缮写室的服务器上。干扰语句是持续推送的——你清除一次,他们推送一次。除非你切断推送源,否则这就是一场消耗战。你消耗的是创作精力,他们消耗的是服务器算力。他们的算力比你多。”

“那我不能跟他们拼消耗。”

“对。你得在干扰环境下继续写正本,同时让他们那边出问题。”零一七顿了顿,留音石的光闪了三次——他在思考,“缮写室的校对系统是自动化推送的,但干扰语句是作者对接组手动操作的。有一个操作员在后台实时监控你的写作状态,根据你的输出频率调整干扰强度。你刚才写规则声明的时候干扰强度下降了,不是声明本身击败了干扰,而是操作员看到你的抵抗之后降低了推送功率——他在省电。”

“省电?”

“作者对接组有月度预算。干扰推送是计费的——按推送时长和强度算成本。操作员如果觉得你抵抗太强,他会选择保守策略,把资源留给更容易对付的作者。你写的小说类型是冷门修仙文,在缮写室的优先级列表里本来就不高——XK-031之所以被拖到现在才归档,就是因为作者不火。如果你是畅销榜前十的作者,他们早就加派人手了。你不是。你的不火现在是你的优势。”

孟书妍盯着这行字,心情复杂。写了十年不火的书,第一次发现不火竟然是个护身符。

“也就是说,我越难缠,他们越可能把资源挪去对付别的作者。”

“对。缮写室是算绩效的。在一个不火的作者身上消耗太多预算,不值得。你的抵抗已经让XK-031的校对成本超支了——字碑、灵脉、主角锚定、天墟、地字碑,每一步都被你挡回来。现在干扰推送又遇到你的规则声明反击。如果我是项目负责人,我可能已经在考虑止损了。”

“止损——放弃XK-031?”

“不一定放弃。可能会冻结这个项目,等预算周期过了再重启。或者把优先级降级,先处理其他更‘划算’的编号。”零一七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职场老油条分析上司决策时的熟练,“项目负责人也是打工人,他要对部门季度指标负责。在一个超支项目上继续砸资源,月报会很难看。”

孟书妍靠在椅背上。她从没想过对抗缮写室的方法不是正面打赢,而是让对方觉得继续打下去不划算。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这是一场消耗战——谁能撑到对方先放弃,谁就赢了。

“所以我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把干扰彻底清除,而是继续写——让缮写室的操作员每次推送干扰都看到我还在写,让他们的成本持续增加,直到有人拍桌子说‘这个编号先放一放’。”

“对。这就叫‘战术性亏损’。让对方为你付出不成比例的代价。”

孟书妍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脑中的眩晕感还在,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它上面了。她开始写地字碑潮汐之后玄苍大陆的恢复状况。写沉眠谷那些枯树的根部正在冒新芽,写赤焰山脚下的居民回到镇上重新生火做饭,写东海落星礁的渔民用剑痕里渗出的青金色光芒当航标重新出海,写慕容止坐在天墟浮空岛的边缘双腿悬空看着脚下的云海。

她写了一千字关于恢复与重建的细节,中间没有停下来写任何规则声明。干扰一直在,但强度没有再增加。零一七说的没错——操作员在省电。她的抵抗已经被记录在案,推送成本被评估为偏高,操作员选择了保守策略。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KP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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