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又写了三千字。
从凌晨到上午，她写完了地字碑潮汐后玄苍大陆各处的恢复进度，写了萧衍从枯骨绿洲带队返回时沿途百姓站在路边拱手相送的场景，写了顾长铭把零一七的留音石交给宗门藏经阁暂存时说的话——“这人虽然替缮写室做过事，但最后关头帮了我们，该怎么处置等陆渊回来再定。”
她写完最后一段，脑中的眩晕感忽然大幅减轻。不是那种一点一点消退的减，而是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干扰停了。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错觉。但等了半分钟，眩晕没有回来。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回来。她试着在脑海里回想干扰语句——那种被橡皮擦抹了一下的感觉没有出现。
“干扰停了。”她打字给零一七。
留音石没有反应。她又发了一条给陆渊，陆渊转给藏经阁值守弟子去查看留音石的状态。弟子回复：留音石还在发光，但光很微弱，零一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他在说什么？”
值守弟子把留音石贴到耳边听了半晌：“好像在说……‘预算……砍了……项目冻结’。”
孟书妍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缮写室停止了对XK-031的干扰推送。不是投降，不是认输，是止损。项目负责人看了成本报表，决定把资源抽走，先保其他更“划算”的编号。零一七被派来校对XK-031，结果校对没完成，自己卡在了两个世界之间。现在他的雇主按下了冻结键——不是救他，是把整个项目连同他一起搁置了。
战术性亏损生效了。
她打开正本文档，在末尾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段记录：“缮写室校对系统因成本超支冻结XK-031项目。干扰推送停止。四天对抗结束。七座字碑守住六座，西部失守后恢复。主角性格锚定完成。天墟字井未破。地字碑沉睡百年。慕容止出画条件待兑现。零一七滞留虚构域。授权到期还剩两天。”
写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楼下的早餐摊已经撤了，换成中午出来吃饭的上班族。她拉上窗帘，一头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编辑周姐的微信——“大纲呢？？？”三个问号，一个比一个用力。
孟书妍看着那三个问号，忽然笑了。她笑完之后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再给我两天。两天之后一定交。”
周姐秒回：“你说的！！！两天！！！不交我就杀到你家！！！”附带一个菜刀的表情。
孟书妍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她需要睡一觉。不是打盹，不是眯一会儿，是真正地睡一觉。从四天前陆渊在文档里打出第一行字开始，她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现在缮写室的攻击暂停了，陆渊还在天墟守着字井，顾长铭坐镇宗门，萧衍安全返回，慕容止的画还挡在浮空岛外侧。一切暂时没有紧急威胁。她可以睡一觉。
她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房间里只有路由器闪烁的蓝光。她躺在床上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脑子里的状态——干扰没有回来。然后她摸到手机，看到陆渊六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消息不是通过文档发的。是通过微信。
孟书妍盯着那条微信看了五秒钟，大脑才完全启动。陆渊没有微信。陆渊是虚构域里的修仙者，他用的是文档通讯。她的微信联系人里不应该有“陆渊”这个名字。
她点开消息。头像是一柄剑——听泉剑，她当年在角色设定文档里配的参考图。消息内容很短：“姑娘醒了之后回我。慕容止的画出了点问题。”
她从床上坐起来，打字的手指因为刚睡醒还有点不灵活：“你怎么有我的微信？”
回复在十秒内到达：“在下也不知道。今天凌晨子时，在下尝试通过文档联系姑娘，姑娘未回应。在下试了另一种方法——用神识顺着文档通道往外探。神识触碰到通道出口时，在下的灵识中出现了一个新的界面，上面有很多方块图标。在下试着碰了其中一个绿色的，就打开了这个窗口。姑娘的名字在这个界面上排在第一行。”
孟书妍揉了揉眼睛。陆渊的神识顺着文档通道碰到了她的手机桌面。他点击了微信图标。他给她发了消息。一个虚构域里的修仙者，用他的神识，操作了她现实世界的智能手机。
这比他当时通过文档跟她对话更离谱。
但她没有时间细想这件事。“慕容止的画出了什么问题？”
“画面开始褪色。从边缘往中心，缓慢但持续。慕容止说他能感觉到——画地为牢的封印正在自行消散。他推测是因为镇国石碑上的画被缮写室取走之后，画失去了石碑的物质支撑。现在画只是一个悬浮的图像，没有载体。图像无法永久维持，每天都在消耗自身的能量。他估计还有不到两天，画就会彻底消失。画消失，他也会消失——他本身就是画的一部分。”
孟书妍立刻清醒了。她答应过慕容止——事成之后亲手写他出画。现在是时候了。但“写出画”不是写一句话就能解决的。画地为牢是开国皇帝用毕生修为施下的秘术，等级接近造字者的文字规则。要解除它，她需要写一个逻辑完整、和原有设定不冲突的解封方案。
“你让他再撑一下。我现在就写。但有些设定我需要先搞清楚——画地为牢的封印机制是什么？开国皇帝当年是用什么方式把慕容止封进去的？慕容止自己在画里待了八百年，他对封印有没有内部视角的认知？”
陆渊把问题转给慕容止，然后回传。慕容止的描述通过陆渊的转译出现在微信对话框里，语气依然简洁——他在画框内部用手指写字，陆渊辨认之后转成现代汉语。
“封印的核心是画面本身。画上的每一笔都是封印的一部分。战场的万军、城墙上的砖、我脚下的地面——每一笔都带着开国皇帝的修为。他用一座石碑压住画的物理载体，用灵脉持续供能，维持画中一切不随时间腐朽。现在画离开了石碑，灵脉的能量虽然还在通过天墟的灵力通道补给，但补给量远不如石碑直接接触时充足。能量入不敷出，画的边缘开始消散。消散的顺序是从最外围的万军阵列开始——那些士兵是我八百年前的旧部，他们的形象在画中最浅，最先褪色。褪色之后他们不会死，只是回到画的原初状态——未着墨的空白。等褪到我脚下，就是我消失的时候。”
“如果我直接在正本里写封印解除，你会怎么出来？从画里走出来？”
“理论上，封印解除后画框不再是牢笼，我可以从画里走出来。但有一个问题——我的身体是八百年前的。画中的时间在封印作用下静止，我的身体没有变过。如果走出画面，时间会重新作用于我——八百年的时间会在几息之内追上我。我会当场老成枯骨，然后在下一秒化为尘土。”
孟书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她需要解决的不只是“打开牢笼”，还有“防止囚徒被八百年的时间杀死”。这是一个更复杂的文本工程——她不能只写一句“慕容止走出画面”，她需要先写一个时间缓冲机制，让八百年的时间差在释放过程中被平滑过渡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