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七的名单花了小半个时辰才传完。
他的声音通过留音石断断续续地报出编号,陆渊在藏经阁里一字一字记录,再拍照用微信发给孟书妍。三十一个编号,从XK-000到XK-030,每一个编号对应一本被缮写室纳入归档体系的作品。
孟书妍把名单抄进正本文档的附录页,一边抄一边看。大多数作品她没听过——都是和她一样不温不火的作者写的冷门书。缮写室的选品逻辑很明确:不找畅销书,不找知名作者,专找那些读者不多但世界观完整的冷门作品。因为畅销书作者有粉丝、有编辑盯着、有合约保护,动了容易被发现。冷门书作者不会发现——连作者自己可能都忘了自己写过这本书。
名单上有几个编号的标注让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XK-000:作品名空白,作者ID空白,状态“已崩塌”。备注:“规则覆盖实验。完全覆写后虚构域结构崩溃。零号档案封存。”
XK-001至004:和000一样,全部标注“已崩塌”。五个世界,五种不同的覆写策略,全部以虚构域自我毁灭告终。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实验结论:虚构域对完全规则覆写具有排异反应。改用逐节点替换策略。”
XK-005:状态“封存”。备注:“逐节点替换实验。替换完成97.3%时虚构域进入静止状态。未崩塌但不再运转。内部出现自发性文本生成——角色在边界反复书写‘不要校对’。封存待进一步研究。”
孟书妍的目光在“不要校对”四个字上停了好几秒。这就是XK-019告诉她的那个世界。被封存了,时间静止,一切凝固,只有一个角色还在里面写字。她问过XK-019那个角色是谁,XK-019说她不知道——系统里没有记录角色的名字。现在这个名单上也没有名字。那个在静止世界里反复写“不要校对”的人,连名字都没有被缮写室记录在案。
她继续往下翻。
XK-019:状态“已归档”。备注:“逐节点替换流程完整执行。所有节点校对完成。归档后出现微量文本波动,原因待查。”
这个就是XK-019负责归档的世界。归档完成了,但里面有人在反抗。XK-019就是因为看到了那条“不要校对”的消息才反悔的。现在这个世界还在缮写室的归档库里,作者是谁不知道,里面的角色在反抗也不知道结果如何。
后面是XK-020到030。状态五花八门:有的是“待校对”,有的是“校对中”,有的是“授权已失效”,有的是“作者失联待确认”。孟书妍注意到一个规律——授权失效和作者失联的编号,校对进度都停在百分之几十的位置,没有继续推进。缮写室不会在授权不稳的项目上浪费资源。
名单翻到最后,XK-030是“校对中”,进度78%。作品名《山海书店》,作者ID:林某某。备注栏写着:“主角校准受阻。主角人物弧光过于复杂,善本规范修正方案待审批。”
孟书妍把整份名单看完之后,打开微信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名单我抄完了。三十一个编号,五个崩塌,一个封存,几个归档完成,剩下的不是冻结就是进度滞后。缮写室手上的烂摊子比我想象的多。XK-031被冻结对他们来说可能不是损失——是又多了一个烂摊子。”
陆渊回复:“零一七说,他之前在校对组的时候,组长每次开会都会提到‘积压项目太多,人手不够’。缮写室的野心很大,但执行能力跟不上野心。他们是靠流程和规范在硬撑,实际干活的人没几个。”
“和大多数公司一样。”孟书妍打了这几个字,然后切换回正本文档,把名单整理成一份清晰的附录,标注为“缮写室归档编号清单·待后续追踪”。
她刚整理完,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日历提醒——“交稿倒计时:距大纲截止日期还有1天”。她盯着那条提醒看了两秒,然后划掉了。
大纲还没写。但她在过去四天里写了超过六万字的正本文档,守住了一整个世界,现在手头还有一份三十一个编号的缮写室归档清单要处理。编辑周姐要的大纲是一本新书的大纲,那本新书她连主题都没想好。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写那本新书——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名单上那些还没被归档的作品作者找出来,提醒他们。
她打开和XK-019的论坛私信。
“你给我的名单我收到了。XK-019是你自己的编号,你说里面有角色在反抗。那个角色的名字你后来查到了吗?”
XK-019在线。回复在三分钟后到达:“查不到。封存之后角色数据被冻结了。但我在归档我的编号之前,依稀记得那本书的主角名字。作者在设定里写他是个‘不肯认输的人’。作者给他起的名字叫沈夜。三点水的沈,夜晚的夜。”
沈夜。
孟书妍把这个名字记进正本文档的附录。然后她打字问:“你的编号归档之后,你有没有试过联系那本书的作者?”
“试过。找不到。作者用的是笔名,注册邮箱已经停用了。那本书是六年前发在一个小平台上的,平台都倒闭了。”
“也就是说,沈夜那个世界被封存了,作者失联,缮写室不管,唯一的缮写人也后悔了但回不去。那个世界里只剩下沈夜一个人在静止的边界上反复写‘不要校对’。”
“对。”XK-019打了一个字,隔了很久又加了一句,“所以我才会帮你。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缮写室启动校对之后还能反推回来的作者。如果你都救不了019,那就没人能救了。”
孟书妍关掉私信,靠在床头。窗外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睡了十一个小时,但现在又累了。不是因为缺觉,是因为她刚才意识到一件事——玄苍大陆的胜利只是开始。缮写室的归档体系还在运转,三十一个编号里有十几个还没被校对完,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有一个像玄苍大陆一样的世界和一群像陆渊、顾长铭、慕容止一样的人。她守住了031,但019还在封存,030正在校对,005里面沈夜还在写“不要校对”。
她一个人写正本,最多只能守住自己的书。其他作者的书,她进不去。不是技术上进不去——而是每本书的虚构域只能由它的创作者用正本守护。外人写的文本进入别人的虚构域会被判定为非法入侵,和缮写室的校对文本一样被排斥。她帮不了别人,能救那些世界的只有它们自己的作者。
她需要找到那些作者,告诉他们缮写室的事,让他们自己写自己的正本。
但怎么找?名单上的作者ID全是缩写——MSY是她,林某某可能是“林某某”的缩写,其他ID都只有几个字母。缮写室的授权协议是批量签的,很多作者根本不知道自己签过。她唯一能接触到的渠道是作者论坛,而论坛上的作者对缮写室一无所知。她发帖子说“你的小说角色可能正在被删除”,别人会以为她是写小说写魔怔了。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一份能让一个陌生作者在三十秒内相信自己笔下的人物真实存在、正在被攻击的证据。
她低头看了看微信上陆渊的头像——听泉剑的照片。一个虚构域里的修仙者用神识操作了她的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如果她能证明这一点——如果她能让另一个作者也收到来自自己笔下角色的消息——那就不用她费劲说服了。角色自己会说服作者。
“陆渊,你能用神识进入我的手机,那你能不能进入别人的手机?比如通过我转发你的一段消息?”
陆渊的回复很谨慎:“在下不确定。这次能触达姑娘的手机,是因为在下顺着文档通道往外探时偶然碰到了姑娘的手机界面。文档通道是姑娘和虚构域之间独有的连接,别的作者和他们的虚构域之间应该有类似的通道,但在下无法触及——那些通道不属于玄苍大陆的体系。”
“也就是说,你不能直接联系别的作者。”
“不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另一个世界的角色,修为达到炼虚境以上,能展开神识探查,并且意识到自己所在的世界是虚构的——和在下当初一样,顺着自己的文档通道往外探。但这个条件太苛刻了。在下当初能触发通讯,是因为天裂的影响让通道变得不稳定,让在下察觉到了‘外面’的存在。一般虚构域里的角色不会主动往这个方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