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需要证据。
一份能让陌生作者相信的证据。不是微信截图——那个太容易伪造。不是她的正本文档——别人看不出区别。她需要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一个从虚构域带到现实侧的物理存在，哪怕只是极微小的痕迹。
她打电话给XK-019。论坛私信不够快，她要了对方的手机号，直接拨过去。对面接得很快，是个女声，声音比孟书妍想象的要年轻，大概二十多岁，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人特有的沙哑。
“你有没有从你归档的那个世界里带出过任何东西？物理上的。”
XK-019沉默了一下。“没有。缮写室的拓印机只能把现实侧的东西送进去，不能反向提取。虚构域的东西永远留在虚构域。”
孟书妍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她想到了那片羽毛——她写在正本里的第一样东西。陆渊在天裂中看到一片金色羽毛，那是她用文字写进虚构域的第一件实物。羽毛还在陆渊的须弥戒里。如果她能把它拿出来，拿到现实侧——那将是无可辩驳的证据。但它能出来吗？
“陆渊，那片金色羽毛还在你须弥戒里吗？”
“在。姑娘当时写下的，在下一直收着。羽轴呈淡银色，触手温热，和姑娘当初描述的一模一样。”
“把它拿出来，放在你面前的桌上。然后用你的神识包裹它，像你上次顺着文档通道往外探一样——这次不是探你的神识，是把羽毛往外推。试试能不能把它送出来。”
陆渊照做了。孟书妍盯着电脑屏幕，文档窗口开着，光标在第一行闪烁。她等了大概三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金光，没有羽毛落在键盘上。
“不行。”陆渊的声音从微信里传来，“羽毛在通道出口被挡住了。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它通过——不是缮写室的力量，是通道本身的规则。这个通道只允许文字双向流通，不允许物理实体通过。”
果然。她能写进去的东西不能拿出来。虚构域的物理规则不允许物质跨越边界。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变通方案。她不是要把羽毛拿出来，她是要一个“证据”。证据不一定是实物——如果陆渊能在现实侧留下非物理但可验证的痕迹，那也是证据。
“你上次碰我手机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任何可以验证的东西？比如使用记录、登录痕迹、数据缓存——任何能证明‘有外部意识操作过这台手机’的东西？”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回想。“在下当时只打开了微信，给姑娘发了一条消息。别的没有碰。”
微信消息。
孟书妍打开微信，找到陆渊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凌晨某时某分，发送方是一个微信账号。她之前没顾得上细看这个账号的信息——现在她点进去看。头像是一柄剑。微信号是一串乱码。朋友圈为空。注册日期不可见。但最关键的是——这个账号没有手机号绑定。微信的设置里，账号与安全那一栏，手机号显示“未绑定”。
孟书妍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微信注册必须绑定手机号。这是基本规则。即使是最早期的微信账号，也需要手机号验证。一个没有绑定手机号的微信账号，不应该存在。除非——它不是通过正常注册流程创建的。它是被陆渊的神识硬生生在微信服务器和虚构域之间的某个缝隙里开出来的。这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账号。它是系统里的一个漏洞。
她截了图。账号信息页、无手机号绑定的截图、陆渊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的时间戳。三张图。任何有技术常识的人看到“未绑定手机号”这一栏，都会意识到这不正常。这比任何实物证据都更有说服力——因为它在现实侧的网络系统里留下了无法被伪造的痕迹。
她把三张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命名为“证据_虚构域通讯验证”。
然后她打开论坛，新建了一个帖子。标题写的是：“你的小说角色可能正在被删除——这里有证据。”
正文开头没有铺垫，没有故事，没有抒情。她直接放了事实陈述：
“四天前，我笔下的一个角色通过我的文档联系了我。他说他所在的世界天裂了。我验证了他的身份，确认了他真实存在。他是我三年前写的一本修仙文的主角，名字叫陆渊。他现在正在用微信和我保持联系。截图附后。”
她插入了三张截图。一张是陆渊的微信账号信息页，手机号显示“未绑定”。一张是陆渊发给她的第一条消息。一张是她和陆渊的对话片段——她让他描述天裂，他回复了具体细节。
然后她写了一段关于缮写室的说明——不涉及虚构域的理论细节，只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明：有一个组织在系统性地修改小说作品，被修改的角色会失去原有的性格和记忆，世界会被“规范化”。她的作品编号是XK-031，已经成功抵抗。但还有其他编号正在被校对，那些编号的作者可能毫不知情。
最后一行她写的是：
“如果你收到过来自‘缮写室’的私信、邮件或电话，如果你发现自己的旧作被改动过，如果你在写作时忽然莫名其妙地卡文——也许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笔下的角色正在求救。联系我，或者直接打开你的旧稿，开始写正本。”
她没有在帖子里放联系方式。因为她知道缮写室的人也在看论坛。她只在末尾加了一句：“用你笔下角色最熟悉的方式联系他。用他的语言，用他的故事。他会回应你。”
发帖。
帖子发布之后，她刷新了三次页面。第一次刷新，浏览量12。第二次，浏览量47，有一条回复：“楼主是写小说写疯了吗？”第三次刷新，浏览量128，回复增加到了六条。大部分是质疑和调侃，有一条说“截图P得挺真的”，还有一条说“无绑定手机号的微信账号我以前见过，是早期测试版才有的吧”。
孟书妍没有回复任何评论。她的目的不是说服不相信的人，而是让那些可能正在经历类似事情的人看到。哪怕只有一个人，在看完帖子后打开自己的旧稿，试着写下一行字——就够了。
然后她关掉论坛，打开和陆渊的微信。
“慕容止的解封流程正在进行中。三日之后他出画。零一七的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我现在需要做一件事——回一下编辑的消息，给她交一份大纲。然后我们继续处理剩下的问题。”
“姑娘要写新书大纲？”
“不是新书。我把这四天发生的事写成一份文档给编辑。不是小说，是记录。如果有一天缮写室的事情需要被更多人知道，这份记录就是最初的材料。”孟书妍打完这段话，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小事要做。”
“什么事？”
“你微信账号没有绑定手机号——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虚构域的修仙者在现实世界的信息系统里留下了一个无法被系统规则解释的漏洞。缮写室可以干扰我的脑子，可以冻结我的项目，但他们不能解释你的微信账号为什么存在。每多一个这样的漏洞，他们的‘规则’就多一道裂缝。”
“所以在下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抗缮写室规则的一部分？”
“对。你不是错误。你是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