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夜行人

作者:拯救世界的猫 更新时间:2023/9/26 20:18:31 字数:3167

去成都的火车是当天下午三点的。

孟书妍没有坐飞机——机票贵,她最近没有收入,编辑周姐那边的大纲虽然交了,但那份大纲能不能当新书卖还是未知数。高铁五个半小时,二等座,靠窗。她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瓶水和一袋在车站买的包子。

上车之前她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成都找一个作者,她可能知道缮写室的事。路上信号可能不好,有急事微信留言。”

陆渊回复:“在下守好天墟。姑娘一路小心。”

五个半小时的车程,孟书妍没有睡觉。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周姐发来的关于“夜行人”的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夜行人,本名顾宁,三十二岁,签约平台和周姐所在的出版公司有三方合作。三年前签约,交了三章正文和一份完整大纲,质量不错,编辑已经准备排期出版了。然后她忽然断联。邮件不回,电话不接,合同上的地址是个租的房子,房东说她搬走了。

半年后顾宁发了一封邮件要求解约。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我笔下的角色告诉我,有人在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我不能继续写了。对不起。”编辑回了邮件询问具体情况,没有收到任何回复。此后彻底失联。

孟书妍翻遍了资料,找到了一个细节——顾宁签合同的时候留过一个紧急联系人,是个手机号。她试着拨过去,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是个男的,声音听起来五十来岁。“喂,你找谁?”

“您好,我是顾宁的编辑。她三年前和我们签过一份出版合同,后来失联了。我们一直在找她,想确认她是否安好。请问您是她的——”

“我是她爸。她挺好的。她不做那行了。你别找她了。”

对方要挂电话。孟书妍赶紧补了一句:“我知道她为什么走。她笔下的角色跟她说过话。我也是一样的情况。我笔下的角色也跟我说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孟书妍能听到呼吸声,沉重而缓慢。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无奈,是某种积蓄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拧开了阀门。

“你也是?”老人的声音变了,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电话,更像是终于等到了能听懂的人,“她说的时候没人信她。她妈说她写书写傻了,她朋友说她压力太大,让她去医院看看。她去了。医生说她有妄想症。吃了半年的药。越吃越写不出来。她跟我说——爸,我没病。我真的没病。那个人就站在我电脑屏幕里,看着我,跟我说他的世界在下雨。他说雨是红色的。他不是幻觉。”

孟书妍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女人坐在电脑前,屏幕里她笔下的角色站在红色的雨里,看着她,等她回去。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那是假的,你需要吃药。

“顾宁现在在哪里?”孟书妍问。

“在老家。她不做这一行了,在镇上开了个打印店。她不碰电脑,不用智能手机,回去之后一个字都没写过。她说只要她不写,那些人就不会再找她。那个站在雨里的人也不会再等她。她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孟书妍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地址。成都下辖的一个小镇,距离高铁站还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她谢过老人,挂了电话。火车继续往前开。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顾宁不是因为怀疑自己疯了才封笔的。她封笔是因为她信了。她相信自己的角色是真实存在的,但没有人信她,她也没能力改变任何事情。缮写室的校对可能正在她的虚构域里推进,她笔下的角色可能还在红色的雨里站着等她回来。而她选择了切断连接——不是放弃他们,是以为切断连接能保护他们。以为只要自己不写了,缮写室就不会再动她的书。但缮写室不需要作者写,他们有授权协议,有拓印机,有逐节点替换流程。作者封笔只会让校对更容易——没有人写正本对抗,校对一路畅通无阻。

顾宁以为自己的沉默能保护那个站在红雨里的人。实际上她的沉默只是让那个人的世界再也没有人为他说话。

晚上八点半,孟书妍到达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路灯昏黄。她按地址找到了那家打印店——一间不起眼的门面房,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亮着灯。她弯腰钻进去,看到一个女人背对着门口,正在给一台老式打印机换墨盒。手指上沾着黑色的墨粉,动作熟练而安静。

“顾宁。”孟书妍叫了一声。

顾宁转过头来。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显老一些,但有一双很亮的眼睛。那双眼睛看到孟书妍之后,先是一片茫然——她不认识这个人。然后茫然变成了一种极细微的警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很久没有在这个小镇上见过陌生人了。

“你是?”

“我叫孟书妍。我写小说。我的角色在四天前通过文档联系了我。他说他所在的世界天裂了。我帮他守住了。所以我来找你。”

顾宁的手停在打印机上。墨盒还卡在半途,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盯着孟书妍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墨盒,擦了擦手,把卷帘门拉到底,关了店门。

“你说你的角色联系了你,”顾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医生诊断为妄想症的人,“怎么联系的?”

“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想确认我的身份,我也确认他的。确认完之后,他告诉我他头顶的天空裂了一道口子。后来才知道是一个叫缮写室的组织在改我的书,要把我的角色‘校对’成标准版本——删除犹豫、怜悯、自责、孤独,所有他们认为不完美的属性。”

顾宁在听到“缮写室”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验证。她在等这三个字。

“我遇到过。”她说。不是“我听说过”,是“我遇到过”。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纸。不是打印出来的,是手写的——密密麻麻的对话记录,钢笔写的,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笔尖把纸都划破了。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孟书妍。

纸上的记录:

“你在吗?”“在。”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雨。一直在下雨。雨是红色的。淋在身上不冷,但痛。像针扎一样痛。”

“什么样的雨?为什么会下红雨?”“不是天象。是有人在改写边界。边界上的文字被换了,换成了我不认识的字。那些字方正得很,横平竖直。和天上落下来的雨是同一个颜色。”

孟书妍看完这段记录,手臂上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和陆渊描述字碑上的印刷体几乎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方正。缮写室对虚构域的校对在不同世界观里会表现出不同的物理形态,但底层特征完全一致。印刷体文字,暗红色,替换原生文本。

“这是什么时候的对话?”孟书妍问。

“三年前。四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顾宁说得毫不犹豫,像是在说昨天的天气,“我当时以为是我自己写出来的——写小说的人脑子里有个角色在说话,很正常。但那不是我自己写的。我没有写红色雨。我写的《暗流》是现代都市悬疑,没有任何超自然元素。红色雨不是我的设定。他在告诉我一个不在我大纲里的东西。”

“你后来为什么封笔?”

顾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墨盒换好,合上打印机的盖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她坐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孟书妍说:“因为我发现每次我打开文档,那个红色雨就会下得更大。缮写室——你说的那个组织——他们是顺着我写作的通道在校对。我写得越多,他们的校对速度越快。我如果继续写,他们在边界上改得就越快。那个站在雨里的人问我——‘你每次来,雨都会变大。你是不是也在帮他们?’”

孟书妍愣住了。缮写室利用作者的创作通道做校对加速。这就是为什么顾宁选择封笔——不是不相信角色,是发现了自己每次写作都在客观上帮助了敌人。她以为切断通道是最好的保护。

但那是三年前的事。缮写室现在的策略已经不是利用创作通道了。他们有了拓印机,有了物理锚点,有了逐节点替换流程。创作者封笔不会降低校对速度,只会让校对变得更容易。

“现在不一样了。”孟书妍把过去四天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字碑、锚点、正本对抗、生死潮汐、缮写室项目冻结。顾宁安静地听着,听到XK-031被冻结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笑出来。

“你是说,我应该重新开始写?”

“你的角色还在雨里。缮写室没有撤销他的校对。就算项目冻结了,已经改过的部分不会自动恢复。你不写正本,他就永远站在红雨里。”孟书妍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她面前,“你不需要写很多。只需要写一句话——‘雨停了。’从他告诉你的第一句话开始往回写。写完发给我,我帮你看效果。”

顾宁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看着那个空白文档,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和三年前一样。然后她按下了第一个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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