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发出去之后,孟书妍睡了一整天。
不是累垮了,是她主动决定的。她把手机调成免打扰,电脑合上,窗帘拉死,门反锁。四天四夜的对抗把她的体力榨到了底,脑子里的干扰语句虽然停了,但残留的疲劳像沉积在骨骼缝隙里的泥沙,不动的时候不觉得,一躺下全涌上来。她从头一天上午十点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中间只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喝了一杯水,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醒来之后她先看手机。微信有陆渊的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三点:“天墟无异常。慕容止解封第一阶段已开始,画中时间流速调整为外界十分之一。他说他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不是静止的了。八百年来第一次感觉到风。”
然后是编辑周姐的微信,三条。第一条:“两天了!!!”第二条:“你是不是要气死我!!!”第三条是一个链接,标题是“如何应对拖延症: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创作瓶颈”。孟书妍回了一条:“大纲写完了。不是新书的。是你看了会想杀了我但也会想继续看的那种。”周姐秒回:“发过来。”她没有犹豫太久。把自己在正本文档里写的记录整理了一下,删掉了涉及缮写室内部系统、其他编号作品和XK-019身份的所有敏感信息,保留了从陆渊第一次通过文档联系她到地字碑潮汐结束的完整时间线,把四天的对抗过程写成了一份四万字的纪实文档,标题叫《文档对面的人》。她按下发送键,然后放下手机去洗漱。牙膏刚挤到牙刷上,手机就响了。
周姐的语音消息连续发了六条。孟书妍一边刷牙一边点开。第一条:“你是不是疯了。”第二条:“你这四天写了四万字???”第三条:“这是小说还是真的???”第四条:“那个微信截图是怎么回事?无手机号的微信账号怎么注册的?”第五条:“你别吓我。你说的是真的假的。”第六条隔了大概三十秒,语气和前面五条完全不同,声音压低了大半:“我在办公室看的,旁边没人。你跟我说实话——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小说?”
孟书妍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你觉得哪个更有意思?”周姐半天没回。孟书妍以为她在消化,结果十分钟后周姐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你那个角色——陆渊——他现在能跟你说话吗?”孟书妍看了一眼微信上陆渊的头像:“能。他现在就在微信上。刚才还给我发了消息。”“跟他说句话。现在。让我听到你的打字声。”
孟书妍打开微信,给陆渊发了一条消息:“我编辑想确认你真的存在。说句话证明一下。”陆渊回复在几秒内到达:“在下该如何证明?”孟书妍转头对电话说:“你听到了吗?他问我该怎么证明。”周姐沉默了三秒:“打字声听到了。但这不能算——”孟书妍切到免提,同时在微信上打字:“你用神识碰一下我的手机屏幕。随便碰一下就行。”一秒钟后,电话里传来周姐的声音:“你刚才挂了?怎么有杂音——等等,我这边微信也闪了一下。你那个角色刚才做了什么?”“他用神识碰了一下我的手机,结果你那边微信也闪了。他不是只连我的手机——他是连进了微信的服务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孟书妍能听到周姐的呼吸声,夹杂着办公室远处其他编辑打电话的声音。然后周姐说了一句话,语气不是惊讶,是某种突然想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冷静:“去年。去年有一本签进来的书,作者写了三章就失踪了。我们联系不上她,平台那边也没有更新。半年后她忽然发邮件说要解约,理由只有一句话——‘我笔下的角色告诉我,有人在对他们做不好的事。’我们当时都觉得是她心理出了问题。你说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孟书妍把牙刷放下,靠着洗手间的门框:“她的笔名叫什么?或者书名。”周姐翻了大概半分钟资料:“笔名叫‘夜行人’。书名《暗流》。她最后一次发邮件的时候留了一个地址,在成都。”孟书妍把这个信息记进手机备忘录里。“我去联系她。如果有人能确认,她就是第二个证据。”挂掉电话之后,她回到电脑前,打开论坛。昨天发的帖子已经有了两百多条回复。大部分仍然是质疑和调侃,但有一条私信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私信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发信人的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看起来像新注册的号。私信内容很短,只有三行:“我按你说的方法试了。打开三年前的旧稿,写了三千字。然后我笔下的女主在文档里打了个问号。这是真的吗?我现在手在抖。”
孟书妍立刻回复:“是真的。你叫什么?或者你笔下主角的名字。”对方在线。回复几乎瞬间弹回来:“我叫苏眠。主角叫宋辞。我写的是都市悬疑。她刚才问我——‘你去哪了。’我三年没写她了。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疯了。”孟书妍打开正本文档的附录,翻到零一七的名单。XK-027,《暗涌》,作者ID:SM。状态:校对中,进度百分之四十一。她回到私信:“你的书是不是叫《暗涌》?主角是宋辞,都市悬疑题材。你是不是收到过缮写室的联系?”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消息弹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书名。我从来没在论坛上提过。缮写室是什么?我确实收到过一封邮件,说可以帮我改文,我没理。后来就没再收到过。”
孟书妍把缮写室的基本情况告诉了她——不是全部细节,只讲了最关键的部分:组织、归档、校对、主角被修改。苏眠听完之后没有回复“太扯了”或者“不可能”,她问了一句:“那我怎么做才能保护她?”孟书妍打字:“你已经在做了。打开旧稿,写正本。把你记忆中的原版故事写回去。每一个字都在对抗他们的校对。你写得越多,你的主角越安全。”
“我会写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还有一件事。你的主角——宋辞——她现在是什么状态?校对进度百分之四十一,她的记忆和性格可能已经被改动了一部分。”“我刚跟她说了几句话。她还记得我。但她问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不写我了。’她以为是自己不好。”孟书妍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几秒。一个被作者搁置三年的角色,在虚构域里经历了百分之四十一的校对,性格被改了四成,但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求救,是问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缮写室删除的是犹豫、怜悯、自责——这些是缺陷吗?还是说,只有愿意自责的人才会在被抛弃三年后问出这句话。
她打字回复苏眠:“告诉她,不是她的问题。是有人在改她。你回来写她了。写到她重新相信你为止。”
关掉私信之后,孟书妍在正本文档的附录里记下了苏眠和《暗涌》的信息,标注为“第二个确认案例”。然后她翻开备忘录里周姐给的那个名字——夜行人,《暗流》,地址在成都。她需要找到这个人。不是通过论坛私信,不是通过邮件——缮写室可能已经监控了那些渠道。她得用更传统的方式。直接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