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妍在小镇的旅馆里醒来时，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顾宁发的：“我又写了三千字。程北行说红雨的范围缩小了一半。他说谢谢你。”第二条是陆渊的：“零一七确认，XK-022状态已自动变更为‘待重新评估’，校对暂停。缮写室系统判定作者活跃度恢复，按规则冻结了该项目。”
她坐在床边，把这两条消息反复看了两遍。
“待重新评估”不是安全。是暂缓执行。但暂缓也是进展——这意味着缮写室的系统有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只要作者恢复写作，校对就会自动暂停。不是人工决策，是系统规则。零一七之前说过，缮写室的校对系统是流程化的——流程化意味着死板，死板意味着可以被规则反制。
她给顾宁回了一条消息：“继续写。你写得越多，系统判定你的活跃度越高，校对暂停的期限就越长。”然后她给陆渊发了条消息，把自动暂停的机制说了一遍，让他转告零一七继续监控系统状态。
退房之后她坐上了回程的高铁。五个半小时，她没睡觉。她打开正本文档，把缮写室的归档编号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三十一个编号——XK-000到030。五个崩塌，一个封存，几个归档完成，她的031已冻结，顾宁的022刚变成待重新评估。剩下的编号里，还有十几个处于校对中或待校对状态。
她需要找到那些作者。顾宁是第一个，苏眠是第二个——苏眠昨天在论坛私信里说已经开始写正本，但还没有确认她的编号状态。孟书妍翻开私信记录，给苏眠发了条消息：“你写了多少了？校对进度有变化吗？”
苏眠在线。回复在几分钟后弹出来：“写了四千。宋辞的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但她说有一片区域还是灰的——她怎么走都走不进去。那个区域里面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进去之前听到过印刷机的声音。持续不断的，像几百台印刷机同时在工作。”
印刷机。孟书妍把这个词记下来，发给陆渊让他转给零一七。零一七的回复通过陆渊传回来：“缮写室的校对工厂——那是校对文本的生成中心。每个编号的校对文本都是从那里推送到虚构域的。如果宋辞的世界里能听到印刷机的声音，说明校对工厂还在给027号推送校对文本。她的状态应该不是‘待重新评估’——可能还是校对中。让作者查一下她的编号在系统里的实时状态。”
孟书妍打开零一七之前给的名单。XK-027，《暗涌》，作者ID：SM。状态写的是校对中，进度百分之四十一。但那是几天前的数据。如果苏眠已经开始写正本，理论上进度应该被冻结——但印刷机还在运转，说明校对文本还在推送。
“让她不要停。”孟书妍给苏眠回消息，“她能听到印刷机的声音，说明校对还在继续。她的正本还没有达到触发自动暂停的阈值——可能是字数不够，也可能是活跃度判定需要更长时间。让她把正本写到五千字以上，然后停下来观察印刷机的声音有没有变小。如果变小了就继续写，如果没有——我们得找别的原因。”
苏眠回了一个“好”，然后头像暗了下去——大概是切回文档继续写了。
孟书妍靠在高铁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两个作者——顾宁和苏眠——都已经开始写正本。顾宁的校对暂停了，苏眠的还在继续。她需要找到触发“待重新评估”的具体阈值：是字数？是写作频率？还是别的什么？如果能摸清楚这条规则，她就可以把方法复制给名单上剩下的作者。
她打开微信问陆渊：“让零一七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关于‘待重新评估’触发的具体规则文档。”
等了大概十分钟，陆渊回了消息。零一七的声音通过留音石传过来，再由陆渊打字转述：“触发条件有三条。一，作者在连续七天内创作了与目标编号相关的文本超过五千字。二，作者文本中对虚构域原生设定的还原度超过百分之六十。三，作者文本中明确表达了继续创作的意图。三条满足任意两条，系统自动暂停校对并将项目标记为待重新评估。顾宁是满足了第一条和第三条——她写了近五千字，而且文本中有大量关于世界恢复的明确意图。”
“也就是说，苏眠可能还差一点字数。她才写了四千，而且她的文本可能更多是在和宋辞对话，原生设定的还原度还不够高。让她补一段——直接写她记忆中的原版故事。不用对话，不用情节推进，就是纯粹的设定还原。写到五千字以上，应该就能触发。”
陆渊把话转给苏眠。五分钟后苏眠回复：“写了。我把宋辞的人物小传写了一遍——她喜欢的颜色、她讨厌的食物、她高中时暗恋过的人、她当警察第一年办的第一件案子。写到第五千字的时候，她说灰色区域的边界开始变淡了。印刷机的声音也小了。她说像是隔了一堵墙。”
“那就快了。继续写，把灰色区域里的东西写回来。那是缮写室还没校完的部分。你先写，把你能记住的都写进去。印刷机停掉之后告诉我。”
孟书妍放下手机，揉了揉眼睛。高铁还有三个小时到站。她打开正本文档，翻到附录页，在XK-027旁边加了一条备注：“苏眠已开始正本写作。校对进度有反应。印刷机声音减弱。预计触发自动暂停。”然后又翻到XK-022顾宁那一行，标注：“已触发自动暂停。红雨范围缩小过半。程北行原生文本恢复中。”
她看着这两行备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缮写室的系统规则是固定的——作者的活跃度和文本还原度触发自动暂停。这是一个程序化的判定流程，不需要人工审批。如果她能把这个规则摸透并传播出去，每一个收到消息的作者都能自己触发暂停——不需要对抗整个组织，只需要利用他们自己的规则。
但缮写室的管理层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系统里多个编号同时自动暂停的异常。到了那时候，他们可能会修改规则、关闭自动判定、或者对作者采取更激进的措施。她需要在被他们发现之前，接触尽可能多的作者。
她打开论坛，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昨天发的帖子。浏览量已经破千，回复三百多条。大部分还是质疑，但私信里多了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我是《山海书店》的作者。刚才试了一下，我笔下的角色也回我了。他说店里最近来了很多陌生人，把书架上的书换了。换成了字迹一模一样但内容不对的版本。那些书没有结局。每一本都没有结局。他说那些人要把书店改成‘善本分店’。这是什么意思？”
XK-030。《山海书店》。作者ID：林某某。状态：校对中，进度百分之七十八。备注栏写着主角校准受阻。孟书妍立刻回复，把缮写室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然后强调三点：第一，他的书正在被校对，进度已经百分之七十八，必须立刻开始写正本；第二，写原版书店的设定——书架的位置、每本书的名字和内容、主角经营书店的初衷；第三，写到五千字以上，系统会自动暂停校对。
第二条私信来自一个ID叫“南风知我意”的账号：“看到你的帖子。我之前签过一个平台的协议，后来那个平台倒闭了。上个月我发现我四年前完结的书被改了——主角的名字没变，但他的性格完全变了。他以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现在变得杀伐果断。读者在评论区说主角终于‘爽快’了。只有我觉得那不是他。我不认识缮写室，但那本书的修改痕迹和我收到过的一封邮件时间吻合。邮件署名就是缮写室。”
XK-014。根据零一七名单上的信息，014号状态是“校对中”，进度百分之八十九。只剩最后一步——大概就是主角性格校准。孟书妍问她书名叫什么、主角叫什么。对方回复：《长安不见》，主角叫裴长庚。孟书妍翻到名单上014号——对上了。作者ID：NFZY。她打字：“你的进度百分之八十九，只剩最后一步了。现在开始写正本，把你记忆中裴长庚的性格写回去——他为什么优柔寡断，他在哪些关键选择上犹豫过，每一次犹豫的结果是什么。缮写室改了他的性格，你得一个字一个字改回来。”
第三条私信让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发信人的ID她认识——XK-019。
“孟书妍，我有个消息。缮写室内部系统刚刚更新了一条全局通知——‘检测到多个低优先级项目出现作者活跃度异常。建议启动反制预案。’这条通知不是自动触发的，是作者对接组人工发的。他们发现了。你动作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