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眠开始重新录入原稿的第三天,陈峙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缮写室人力资源部,标题是“关于您离职协议的补充通知”。
正文很短,核心只有一句话:“根据您签署的离职协议第7.3条,您在离职后二十四个月内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传播、讨论与缮写室已归档及校对中项目相关的任何信息。”
系统监测到您近期存在疑似违规行为。
请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逾期未复或说明不充分,将启动违约追偿程序,违约金金额为离职补偿金的三倍。
他把邮件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看了很久。
违约追偿,三倍离职补偿金。
那笔钱他拿过,不算少,但也不算多,刚好够他在成都租了这间小公寓、买了一台二手电脑、付了半年生活费。
三倍的话,他得把房子退了,把电脑卖了,可能还得跟家里借钱。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坐直身子,打开之前发给孟书妍的那五张截图,重新审视了一遍。
XK-005:封存中,沈夜的文字还在边界上。
XK-008:时间线波动被压制,但波动源没有被删除。
XK-012:完全静止,无内部活动。
XK-016:强制重置,空白——所有原生角色被删除,连名字都没留下。
XK-019:沈夜正在收到沈眠的原稿,边界在缩小,世界在恢复。
五张截图,每一张都是一个世界。
他和这些世界没有任何关系——他不是作者,不是校对员,只是归档组的前员工,负责把校对完的世界编号、打包、上架。
但他也是最后一个看过这些世界状态的人。
如果他不把这些信息传出去,外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XK-016被格式化了——那个世界里曾经有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故事,全部消失。
缮写室不会记录被删除角色的名字。
那条备注写的是“强制重置”,不是“删除某某角色”。
人命在归档系统里没有名字。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了零一七,附了一句话:“我可能要被告了。”
帮我跟孟书妍说一声——系统里有五个编号的世界状态截图我还没给她。
我现在发,万一我被锁了,至少东西在外面。
然后他把那五张截图打包加密,传给了孟书妍和作者互助群里的每个人。
做完之后他回复了人力资源部的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我不提交书面说明。”
你们走流程吧。
点击发送。
他关掉邮箱,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以前在归档组从来不写东西——归档组不创作,只整理。
但他现在想写点什么。
不是小说,不是记录,是一份清单。
他写下自己在缮写室工作三年期间经手过的所有编号。
从XK-000到XK-031,每一个编号后面标注了他记得的信息:作品名、作者ID、校对进度、归档状态、是否有内部异常。
有些编号他记不清了——三年来他经手的编号太多,有些只在他手里待了几天就被转给了别的同事。
但他尽力写。
写到XK-016时他停了笔。
那个被完全重置的世界,作者ID标注着“已注销”,作品名标注着“空白”。
他不知道那本书原来叫什么,不知道主角是谁,不知道故事讲了什么。
他只知道它被格式化了,连一个像沈夜那样写下“不要校对”的人都没有。
他在这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了五个字:“对不起。”
没记住。
他把自己写的这份清单也发给了孟书妍。
然后他出门去买了一包烟——他平时不抽烟,公寓楼下便利店的老板不认识他。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拆开包装,抽了一根,呛得直咳嗽。
成都的夜晚很潮湿,雾气从锦江方向漫过来,路灯下的光晕像蒙了一层纱。
他把烟掐灭,转身回了公寓。
手机屏幕亮着。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不是人力资源部——是归档组组长的私人邮箱。
周平。
主题是“别怕”。
正文只有四行:“你的违约审查被我叫停了。”
理由是‘人力资源部无权单方面认定违约,需经业务部门联合审查’。
我是业务部门负责人。
联合审查我说了算。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别把017的资料往外传了。
不是我不同意,是系统有自动监测。
你传一次我就得替你挡一次。
我快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