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的邮件发出去之后,缮写室内部系统的通知栏里多了一条红色高亮提醒:“XK-019封存状态异常——边界收缩进度百分之八。”
建议启动联合审查。
通知的接收人是归档组、校对组、作者对接组三个部门的负责人。
三个部门负责人里有两个是周平自己——他同时兼着归档组和校对组的组长,因为半年前校对组组长离职后一直没招到人,他一个人顶了两个岗位。
联合审查意味着三个部门各派一个人,坐在一起看XK-019的档案,讨论要不要继续封存、要不要彻底重置、要不要追查外部干预的来源。
按缮写室的流程,联合审查需要三个人投票,少数服从多数。
周平是归档组组长,他有一票。
校对组那边没有组长,按惯例由资深校对员代行表决权——那个人是零一八。
作者对接组组长姓吴,叫吴敏,四十二岁,从客服岗位一路升上来的。
对善本规范的理解停留在“按流程走”四个字上,从来不主动提出任何异议,也从来不驳回任何人的提案,是缮写室管理层最喜欢的工具人。
但工具人也有工具人的好处——她投票的原则不是对错,是哪个选项更省事。
如果周平能让她觉得“维持现状比启动重置更省事”,她就会投给他。
周平在联合审查开始之前单独找了零一八。
不是去她的工位——缮写室办公区的工位之间只有半人高的隔板,说什么都会被旁边的人听到。
他约她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碰面。
零一八到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的018编号被咖啡店的暖光一照,看起来不像一个工号,更像一个名字。
“联合审查的事你知道了吧。”周平开门见山。
“知道了。”
吴组长刚才在群里发了通知,明天上午十点,三号会议室。
零一八搅着手里的美式咖啡,没加糖也没加奶,搅了半天一口没喝。
“你手里那一票,想好怎么投了吗?”
零一八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咖啡杯里旋转的黑色液体,搅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平,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周组长,我上个月校对XK-030的时候,在书店玻璃门上贴了便签。”
我告诉主角的作者‘写快点’。
然后我被约谈了。
你说可以帮我调岗,调去归档组。
但归档组也有重置任务——你上次说了。
我在想,如果不管调到哪里,最后都要删别人的东西,那调不调有什么区别。
“你不想干了。”
“不是不想干。”
是干不下去了。
零一八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个月校对一部小说,里面有个情节——主角养了一只猫,猫的名字叫‘芝麻’。”
善本规范说无关主线的细节应该删除。
芝麻被判定为‘无关细节’。
我删了。
删完之后主角站在门口喊芝麻,喊了三声,没有猫跑过来。
他不知道芝麻被删了。
他知道猫不见了。
那天我加班到凌晨,坐在工位上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心疼猫——是因为我删了猫,但主角不知道是我删的。
他以为是猫自己跑了。
他在小说里等了猫一整夜。
周平没有接话。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流行歌,歌词含糊不清,旋律轻飘飘的,和他们的对话完全不搭。
“明天投票,你想怎么投就怎么投。”
周平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子底下:“我不给你指导意见。”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XK-019那个叫沈夜的角色,在归档前问了作者一句话:‘如果我变了,你还会来看我吗?
’
作者没有回复。
两年后,作者回来了。
沈夜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是‘我不怪你’。
你好好想想,你删掉的那些角色,如果他们有机会问作者一句话,会问什么。
周平走了。
零一八坐在咖啡店里,把凉透的美式一口一口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三号会议室。
联合审查按流程进行。
吴敏先发言,用标准的会议话术讲了三分钟,核心意思是一个——“XK-019的状态异常已经触发了系统警告,我们需要按规范处理。”
规范允许两种选择:维持封存或启动重置。
我个人倾向于哪个方案更便于后续管理。
周平接着发言。
他打开投影,展示了XK-019最近七天的状态变化曲线。
边界收缩进度从百分之一到百分之八,沈夜的文本生成频率从每分钟一次提升到每十秒一次,世界内部可识别区域从零恢复到百分之三——三条曲线全部呈上升趋势。
“维持封存的现状成本正在增加,”周平说,“因为外部干预持续存在。”
重置的成本是一次性的,但重置后如果外部干预继续,系统会再次触发警告,到时候我们还要再开一次联合审查,再投一次票。
他把“再开一次”“再投一次”这两个词咬得很重。
吴敏听到这四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再多开几次会对她来说就是多几份会议纪要、多几份审批流程、多几次被部长问“为什么这个编号老是出问题”。
轮到零一八发言。
她站起来,没有拿讲稿,没有放PPT。
她的手还缠着创可贴——昨天整理旧档案时被铁皮柜子划的,不是工伤,归档组的员工福利里不包含创可贴报销。
“我不赞成重置。”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是校对员018。”
我经手过几十个编号的校对任务。
我的工作是删除不符合规范的内容。
但我没有办法删除一个角色对作者的期待。
沈夜等了两年,等到了。
如果我们现在重置他,等于告诉他——你等是没用的。
你等到了又怎样,我们还是可以删你。
她停了一下,把缠着创可贴的那只手放在桌上。
“我没有更好的方案。”
规范手册里没有‘不重置’的标准流程。
但手册也没有规定——当一个角色等到了他的作者,我们应该怎么做。
规范有空白。
空白的地方,应该由我们自己判断。
我的判断是:不重置。
吴敏看了看周平,又看了看零一八,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说:“归档组一票维持封存,校对组代行表决一票不重置,作者对接组——”
她顿了顿:“也投不重置。”
少数服从多数,联合审查结论:维持封存状态,暂不启动重置。
散会。
零一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靠着墙站了很久。
周平路过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轻轻攥了攥拳头,然后走回了工位。
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加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