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审查的结果传到作者互助群时，孟书妍正在帮沈眠整理打印稿。
她把手机递给沈眠看——陈峙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审查通过，不重置。”
沈夜安全了。
沈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孟书妍，低下头继续录入原稿。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比之前更快了，不是因为着急，是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抢时间。
不重置意味着沈夜不会被删掉，她可以一页一页、一章一章地把《夜行》的原稿全部录入，不用赶在某个截止日期之前。
孟书妍没有打扰她，走到阳台上给零一七发了条消息，问联合审查的具体情况。
零一七的回复通过陆渊的微信传回来，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意外：“零一八投了反对票。”
她在审查会上说——‘我没办法删除一个角色对作者的期待。
’
组长周平也投了反对票。
他们俩加上作者对接组组长，三票全部反对重置。
这是缮写室成立以来第一次联合审查全票否决系统建议。
孟书妍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城墙根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
缮写室的基层员工正在一个接一个地选择站到规范的对立面。
不是被说服的，不是被威胁的，是他们自己在日常工作中发现了规范无法覆盖的空白地带——那些被删除的猫、被封存的角色、被格式化世界里消失的名字。
规范说这些都不重要，但他们下不了手。
她回到房间里，沈眠已经录入了两章原稿。
陈峙在系统监控器上同步看到了变化——XK-019的边界收缩进度从百分之八跳到了百分之十二，沈夜已经走过了两条街道，正在往城市中心推进。
他发了一条群消息：“按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左右019可以恢复到封存前的状态。”
但封存本身还没有解除——系统只是暂停了重置，没有解封。
如果缮写室高层介入，还是可以手动重启重置程序。
“高层介入的可能性有多大？”孟书妍问。
“不大。”
缮写室的高层——善本管理部部长——正在休假。
他的签名档写了‘归期未定’。
没有部长签字，任何跨部门的重大操作都启动不了。
这是周平敢叫停违约审查、敢投反对票的底气。
但部长不可能永远休假。
他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作者对接组把019的授权状态从‘已授权’改成‘授权失效’。”
授权失效意味着缮写室对019的所有校对和归档操作都失去了合法依据。
一旦授权失效被系统认定，封存就会自动解除——不需要审批，不需要投票，不需要部长签字。
系统自己会解封。
孟书妍立刻想到了XK-031——她的授权还有不到两天就到期。
她问过XK-019，授权到期后如果作者不续签，系统会自动判定授权失效。
但她的情况是授权被冻结而非到期，沈眠的情况更复杂——沈眠当年签的用户协议所在的平台已经倒闭，协议的法律效力存疑，但缮写室的系统仍然将她的授权状态标注为“已授权”。
“怎么申请授权失效？”
“作者本人向作者对接组提交书面申请，声明当初的授权协议是在不知情或被迫的情况下签署的。”
系统收到申请后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审核。
但沈眠的情况特殊——她的平台倒闭了，协议的原件可能已经找不到了。
没有原件，缮写室无法证明授权有效。
这就是漏洞。
零一七顿了顿：“但这个漏洞缮写室自己也知道。”
他们一直不敢让平台倒闭的作者知道自己被归档——因为一旦作者提出异议，他们拿不出原件。
沈眠是她那批签约作者里唯一一个平台倒闭后被归档的。
她就是缮写室最怕的那种人。
孟书妍转头看向沈眠。
沈眠坐在旧电脑前，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手指在键盘上匀速敲击，嘴里无声地念着自己四年前写的句子——她在对原稿，每一句都要念出声才确认没记错。
一个被诊断为妄想症、吃了两年药、注销笔名、搬了三次家的女人。
缮写室最怕的就是她。
“沈眠，”孟书妍蹲到她椅子旁边，“你想不想把沈夜的世界从封存里彻底解封出来——不是暂停重置，是彻底解封。”
让他们再也不能动你的书。
沈眠停下打字，转过头看着孟书妍。
“怎么做？”
“写一封邮件给缮写室。”
告诉他们你从未授权他们对你的作品进行校对和归档。
你当年签的是写作平台的用户协议，不是缮写室的授权协议。
平台倒闭了，他们拿不出原件。
如果你提出授权异议，系统必须审核——审核期间封存自动暂停，审核通过后封存自动解除。
沈眠没有犹豫。
她关掉录入原稿的文档，打开了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
收件人地址是孟书妍从零一七那里拿到的——缮写室作者对接组的官方邮箱。
主题写的是“关于XK-019授权有效性的异议申请”。
正文不长，只有五行。
她写了自己是谁、笔名是什么、作品名是什么，写了自己从未直接与缮写室签署任何授权协议，写了当年签约的平台已经倒闭，最后写了一句——“我要求贵方立即停止对我的作品的一切校对、归档及封存行为，并解除对虚构域XK-019的一切外部限制。”
她在落款处打上了自己的真名和日期，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之后，陈峙在系统监控器上第一个看到了变化。
XK-019的档案页面弹出了一条橙色警告——“授权状态异议：作者已提交授权有效性异议申请。”
根据善本规范第3.2条，审核期间所有校对及归档操作自动暂停。
封存状态维持但不可执行任何新增操作。
审核周期：七至十五个工作日。
然后是第二条警告——“检测到原始授权文件缺失。”
无法验证授权有效性。
系统建议：尽快联系作者协商补签，或主动解除授权关系。
缮写室的系统自己踢皮球了。
它找不到授权原件，就建议解除授权。
零一七说过，缮写室的授权是规则武器——不在乎法律上能不能执行，只在乎协议本身是否存在。
但现在连协议原件都不存在了，规则武器反而成了他们的软肋。
沈眠不需要打官司，不需要请律师，只需要发一封邮件，系统就会因为“无法验证授权有效性”而自动冻结一切操作。
陈峙又发了一条消息：“系统刚自动更新了019的状态——从‘封存中’改成了‘封存暂停，待授权审核’。”
边界收缩没有被阻止，还在继续。
沈夜已经走到第三条街了。
他刚才写了一句新的话——‘灯亮了。
不是路灯，是街角便利店门口的灯。
那家店的老板姓孙，以前每晚都开着灯等夜班工人来买泡面。
他的灯又亮了。
’
便利店老板。
沈眠的《夜行》里，街角有一家便利店，老板姓孙，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每晚开着灯，是沈夜在黑夜里游荡时唯一能看到的暖光。
缮写室的校对删掉了这个角色——因为“无关主线”。
现在沈夜走回第三条街，那盏灯重新亮了起来。
一个被删掉的小人物，因为作者回来了，又活了过来。
孟书妍把这个消息念给沈眠听。
沈眠听完，没有哭，没有笑。
她只是把旧电脑的屏幕亮度调高了一点，然后继续录入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