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写室的归档体系不止覆盖中文作品——英文、日文、韩文，都有对应的编号前缀。
这个组织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大，但它的授权漏洞也是全球统一的。
第一个照着模板提交异议的是南风知我意。
她等了四个工作日，收到了和沈眠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复——“未充分告知的授权条款应认定为无效。”
XK-014的校对被永久终止，裴长庚的性格校准被系统自动回滚。
回滚完成的那天，裴长庚在文档里写了一句话：“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犹豫不是错。”
南风知我意把这句话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个哭脸表情。
第二个是苏眠。
她的授权异议审核只用了两天——因为她的签约平台在国外，平台协议里完全没有提到缮写室，授权条款是缮写室通过第三方代理签的，连原始文件都找不到。
系统直接判定“授权不成立”。
XK-027的校对工厂在判定生效的当天停止了运转。
宋辞说灰色区域全部消失了。
她走到了那片曾经进不去的街区，发现里面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是她当年和初恋分手的那家咖啡馆。
缮写室把这段记忆锁在灰色区域里，因为善本规范认为“主角不应沉溺于过去的情感创伤”。
宋辞在咖啡馆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对苏眠说：“咖啡机还在。”
杯子也没碎。
他还欠我一杯拿铁。
第三个是林下风。
但他的情况和别人不太一样——他的授权异议提交之后，系统没有自动处理，而是转入了人工复核。
复核人是零一八。
零一八在系统里看到这条复核任务时，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她认识这个编号。
她在书店玻璃门上贴过两张便签，告诉作者“写快点”，告诉作者“别放弃”。
现在作者的授权异议轮到她来审核。
规范要求她根据授权条款的具体内容判断有效性。
她打开XK-030的授权档案，翻到用户协议那一页，找到了那条藏在倒数第三段的授权条款。
字号比正文小两级，没有加粗，没有单独提示。
完全符合“未充分告知”的标准。
她在审核意见栏里写了一行字：“授权条款未满足告知标准，应认定为无效。”
然后她点了“通过”。
做完之后她给周平发了一条消息：“我过了一个授权异议。”
XK-030。
那个书店——我帮它解封了。
周平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我知道。”
系统通知我了。
你这个月的绩效评级会受影响——你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完成校对任务了。
但我可以帮你把绩效指标从‘校对完成率’调成‘归档质量审核’。
归档组有这个权限。
你的新岗位——归档质量审核员。
不用改字，不用删猫，只审文件。
干不干？
零一八盯着屏幕上的“不用改字，不用删猫”这八个字，哭了。
她坐在工位上，周围是半人高的隔板，没有人看到她哭。
她抽出纸巾擦了脸，把零一七留下的那盆绿萝往自己这边挪了挪——那盆绿萝在零一七的工位上待了两年，零一七失踪之后没有人浇水，叶子黄了一半。
她接手之后每天浇一点水，新叶已经从枯黄的老叶中间冒了出来。
她给周平回了消息：“干。”
然后把绿萝端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工位名牌旁边。
零一八调岗的消息传到作者互助群时，孟书妍正在整理缮写室归档清单的最终版。
三十一个编号，在她面前排成了一张完整的表格。
五个崩塌，一个被重置为空白，剩下的二十五个里，已经有七个通过授权异议解除了封存或暂停了校对。
XK-005的沈夜，XK-014的裴长庚，XK-019的沈夜——不对，沈夜是019，005也是沈夜。
她愣了一下，翻回去查。
陈峙之前说过，005被封存后内部仍有自发性文本生成，角色在边界反复书写“不要校对”。
019归档后内部也出现了文本波动，波动源同样是“沈夜”。
一个角色出现在两个编号里。
她打开私信问零一七，零一七的回复让她后背一凉。
“不是重名。”
是同一个沈夜。
XK-005是沈眠的《夜行》第一版，发在一个小平台上，后来平台关闭，她又改了改发到了另一个平台——就是XK-019。
缮写室的系统把两个版本分别编了号，当作两部独立作品归档。
第一版被封存，第二版也被封存。
沈夜在两个封存空间里都保留了意识——因为他是同一个角色，他的文本身份在两个编号里是重叠的。
他同时被封在两个世界里。
005在左边，019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缮写室的分类墙。
他在两边边界上写同一句话，不是为了求救——是为了确认两个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孟书妍把手里的表格放下，立刻给陈峙发消息：“XK-005和XK-019是同一本书的两个版本。”
沈眠不知道005的存在——她以为019是唯一的版本。
005现在还在封存中，授权异议只解封了019。
005的沈夜还在里面。
陈峙几乎是秒回：“我查一下。”
对——005的状态还是封存中。
授权异议只针对019提交的。
005的授权档案在系统里显示的是另一个平台，虽然那个平台也倒闭了，但作者没有对005提交异议。
沈眠可能根本不知道005的存在。
她当年在第一版发完之后平台就倒了，她以为稿子已经丢了，才重新修改后发了第二版。
缮写室把两个版本都归档了，没有通知她。
孟书妍放下手机，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眠。
沈眠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刚刚把沈夜从019的封存里救出来，以为一切结束了。
现在有人告诉她，沈夜还被封在另一个编号里——同一个沈夜，另一个版本，被困在另一个一模一样的静止世界里，已经两年了。
她没有崩溃，没有哭，也没有说“怎么会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的窗前站了片刻，然后回头对孟书妍说：“帮我把005的授权异议也提交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帮我寄个快递”。
当天下午，沈眠向缮写室提交了第二份授权异议申请，针对XK-005。
她在申请里加了一句话：“005和019是同一部作品的两个版本，作者均为本人。”
请将两份档案合并处理。
系统回复说合并处理需要人工审核，审核周期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沈眠看着那行字，说了一句话：“我等。”
两年我都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