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沈眠双版本合并的这几天里,作者互助群的成员从六个增加到了三十几个。
每一个新加入的作者都带着自己的编号和故事。
XK-009的作者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学老师,业余写了二十年小说,从来没火过。
他的书是一本乡土题材的长篇,主角是个老农民。
缮写室的校对把主角的方言全部改成了标准普通话,因为方言在善本规范里属于“不规范用语”。
老人一辈子没说过普通话,被改完之后作者发现他的主角“说话像个新闻联播主持人”。
他在群里说这句话的时候打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然后他开始一页一页地把方言改回来——不是用正本文档,是对着当年的手写稿,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录入。
“老汉说话就是这个味儿,”他在群里发语音,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我写了他二十年。”
二十年没改过他的口音,缮写室三个月就给我改了。
我不服。
孟书妍在群里看着他发的一条条方言对白——那些土得掉渣的、带着泥土味的句子,每一句都是缮写室删不掉的东西。
因为方言不是标准化的,无法被校对模板识别。
零一七说过,缮写室最怕的就是细节,而方言是比细节更细节的东西——它是刻在语言基因里的记忆。
群里另一个作者发了一段她笔下的女主和母亲的对话——用粤语写的。
缮写室校对时把粤语全部改成了普通话,她把正本发出来的时候,粤语原封不动地回来了。
她的女主在文档里对她说了一句粤语:“我系我,唔系其他人。”
她翻译给群里的人听——“我是我,不是别人。”
那是她笔下女主的第一句粤语台词,缮写室删了它,女主自己把它说回来了。
越来越多的作者开始在群里分享自己笔下角色的原话。
不是情节,不是设定,是对白——那些被缮写室判定为不规范、不标准、不符合善本要求的对白,正在被作者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回来。
有人写的是东北话,有人写的是闽南语,有人写的是四川话,有人写的不是方言而是角色独特的口癖——句尾加个“啦”,开头加个“那个”,紧张的时候说话结巴。
这些在缮写室看来都是“冗余文本”,是校对该删除的对象。
但零一七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让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你们写的这些方言、口癖、个人化的语言习惯——在缮写室的校对系统里被统称为‘文本指纹’。”
指纹是无法被标准化模板覆盖的。
如果一部作品的文本指纹足够强,校对系统的识别程序会陷入无限循环——它找不到对应的标准模板来替换,只能反复跳错。
我们校对组最怕的就是这种文本。
因为改不了。
不是规范不让我们改,是系统没有能力改。
你们越写个人化的东西,系统的校对效率就越低。
缮写室的整套校对体系,建立在‘文本可以被标准化’这个前提上。
文本指纹可以打破这个前提。
群里安静之后,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是XK-030的《山海书店》——林下风的主角在书店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在便签上的。
那句话是:“今天没有人来。”
我给每一本书都擦了封面。
擦到第几本的时候忽然想——书比人长久。
人走了,书还在。
书店还在。
我也还在。
林下风没有解释这段话。
群里也没有人问。
但孟书妍知道这段话为什么会被发出来——因为缮写室删不掉它。
不是因为它多深刻,是因为它太具体了。
一个开书店的人,在没有顾客的下午,给书擦封面,擦到某一本的时候忽然想到“书比人长久”。
这个念头太普通,太不戏剧化,太不像一个善本主角该有的台词。
但它是真的。
沈眠的005授权异议在第十一个工作日得到了回复。
不是人工审核结果,是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通知——“您提交的合并处理申请已通过。”
XK-005与XK-019已合并为同一编号。
005的封存状态自动解除。
所有校对文本已撤销。
沈眠把通知看了两遍,然后问孟书妍:“现在还有多少个编号没解封?”
孟书妍翻了翻清单。
三十一个编号,除去五个崩塌和一个空白,剩下二十五个。
七个已解除封存或暂停校对,还有十八个。
她把这个数字发到群里。
群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有人打了一句话:“十八个。”
我们还差十八个。
接话的是那个写乡土小说的中学老师——“那就一个一个来。”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们改一个字,我们改两个字。
他们删一段,我们写三段。
看谁先累死。
孟书妍看到“看谁先累死”这句话,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打开私信给零一七发消息:“缮写室的基层员工——校对组和归档组现在还剩多少人?”
零一七回复很快:“校对组原本七个人,我失踪,零一八调岗,还剩五个。”
归档组原本四个人,一个离职,还剩三个。
加上作者对接组六个人——总共不到十五个基层。
中层就周平一个还在干活,高层部长休假未归。
十五个人。
要维护三十一个编号的归档体系,还要应对越来越长的授权异议队列。
零一七说缮写室的归档进度表上已经被孟书妍标记了五个异常点,现在表格上几乎全是异常——红色的暂停标记、橙色的异议审核标记、灰色的已退出标记混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打补丁的旧地图。
“他们的系统能撑多久?”孟书妍问。
“看怎么说。”
技术上,服务器是租的,合同签了五年,还剩两年。
人力上——周平在死撑。
但死撑也有极限。
他一个人顶着两个组,还要帮基层挡绩效压力。
如果周平倒了,归档组和校对组就没人管了。
系统会进入自动运行模式。
自动模式没有人工干预——不会手动重置,也不会手动暂停。
只会按预设规则走。
预设规则里有一条:‘授权异议审核期间禁止任何新增操作’。
只要作者们持续提交授权异议,系统就会持续自我冻结。
说到底,缮写室的命门不是钱,不是设备,是人。
他们从来不是不可战胜的。
他们只是一群加班太多没时间反思的打工人。
当他们开始反思的时候,这个体系就从内部开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