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孟书妍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便利店买的那本书放在电脑桌上。
慕容止要的是“八百年后的文字”——这本小说虽然俗套,但它上面印着今年刚更新的条形码和定价,是现代印刷工业的产物,比任何古籍都更能说明八百年后的世界长什么样。
她打开微信给陆渊发消息:“书买好了。”
明晚带给他。
另外,跟我说一下《山海书店》和《长安不见》的最新进展。
陆渊的回复在几秒后到达:“林下风刚才通过论坛私信传话——他又写了三千字。”
书店里的书架多填了两排,主角整理了一批旧书,发现其中有几本被换过的书正在自动恢复原貌。
零一八今天早上回来的时候站在柜台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来。
她手里拿着笔,但一直没有翻开任何一本空白书。
站了大概一刻钟,然后转身走了。
走之前她在门口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便签。”
贴在书店的玻璃门上。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状态不好。
明天再来。
’不是校对文本,是手写的。
主角把便签揭下来收进了抽屉里。
林下风说笔迹很轻,字写得很小,像是在不想被上司看到的情况下偷偷写的。
孟书妍看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零一八在做什么。
她不是被细节困住了——她是主动选择不进书店。
她在用“状态不好”作为理由,给《山海书店》争取更多的时间。
她没有零一七那么直白地背叛组织,但她在做同样的事——用流程允许范围内的方式放水。
“她可能也在犹豫。”
和零一七当时一样——被卡在职业要求和自我意识之间。
让林下风不要试图和她对话,也不要在正本里写关于她的任何内容。
她现在的行为已经是规则边缘,如果被发现可能会被认定为渎职。
保护好她——不要让她的任何异常被缮写室的监控系统捕捉到。
书店里的细节继续写,但不要提到她。
陆渊把话转过去之后,孟书妍又问:“《长安不见》呢?”
“那位作者——南风知我意——写了两千字。”
她说越写越难。
“难在哪里?”
“她说裴长庚的犹豫不是性格弱点,是贯穿整本书的核心逻辑。”
他每一次犹豫都有具体的理由——不是因为懦弱,是因为他看到的东西比别人多。
缮写室把犹豫删掉之后,整本书的逻辑链全断了。
她要重建的不只是性格,是整个故事的因果结构。
两千字只够她理出第一条线。
孟书妍沉默了一会儿,打字:“告诉她不要着急。”
进度百分之八十九意味着缮写室已经改完了大部分内容,她的正本不是修改——是重建。
重建比修改慢是正常的。
让她把第一条线写完,写扎实。
哪怕只写一个场景,只要那个场景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虚构域就会优先采纳它。
另外,让她把裴长庚的名字写进正本的标题——不是章节标题,是文档的标题栏。
格式是‘裴长庚·正本’。
这样可以提高文本在虚构域里的权重。
主角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锚点。
消息发完之后,她打开正本文档,更新了几个编号的状态备注。
XK-030《山海书店》——校对员018出现消极行为,校对事实暂停。
XK-014《长安不见》——正本重建中,进度缓慢但方向正确。
XK-027《暗涌》——印刷机声持续减弱,预计即将触发自动暂停。
XK-022《暗流》——暂停已触发,红雨范围继续缩小。
四个编号,四个不同的阶段,四种不同的对抗方式。
顾宁是用正本和程北行的原生文本合并,苏眠是用人物小传触发自动暂停,林下风是用细节填充拖住校对员,南风知我意是在百分之八十九的高压进度下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建。
没有一种方法是重复的,因为每一本书的校对状况不同,每一个作者的写作习惯不同,每一个虚构域的规则体系也不同。
缮写室的校对是一套标准化流程,但对抗校对的方法不能标准化。
她写完备注,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
她今天在高铁上坐了一整天,中间只吃了便利店买的一个包子和一瓶水。
但她不困。
她打开作者论坛,翻到自己发的帖子——浏览量已经超过两千,回复五百多条。
质疑的、调侃的、好奇的、已经开始尝试写正本的,什么声音都有。
她在五百条回复里翻到了三个新的潜在案例:一个作者说她的角色最近开始“出现重复台词”——每次写到那个角色,台词都变成同一句话,而且不是她写的。
另一个作者说他完结两年的书最近被平台下架了,理由是“内容不符合规范”,他申诉了三次都被驳回,现在连原稿都被锁了,平台客服说是“系统自动判定”。
第三个作者说她的写作软件最近频繁崩溃,每次打开旧稿都会弹出一个错误提示,错误码是一串数字,其中包含“XK”两个字母。
XK。
缮写室的编号前缀。
缮写室的触角比她想象的更广——不只是修改内容,还会下架不符合规范的作品,会锁定原稿,会在写作软件里植入错误提示。
他们不是只在校对虚构域,他们也在清理现实侧的“不合格产品”。
孟书妍把这三个新案例记进正本文档的附录,标注为“待核实”。
然后她给第三个作者发了私信,问她写作软件的名称和错误提示的完整截图。
对方在线,很快发来了截图。
错误提示框的标题是“系统维护通知”,正文写的是“您的作品已纳入善本计划候选书单。
如需恢复访问权限,请签署附件中的授权补充协议。
善本编号:XK-029。”
孟书妍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029——这是名单上的一个编号,状态是“待校对”。
缮写室还没有开始改它,但已经把原稿锁了。
不是校对进行中,是预防性封存——把原稿锁起来,防止作者自己修改,为将来的校对清理障碍。
“不要签任何东西。”
她打字的手指比平时更用力:“你的原稿被锁不是系统故障,是缮写室的预防性封存。”
他们还没开始改你的书,但已经在阻止你自己改。
你现在立刻做两件事。
第一,把你对原稿的记忆写下来——不需要逐字还原,把你记得的所有情节、角色性格、世界观设定全部写进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第二,不要用那个弹出错误提示的写作软件了。
用最基础的文本编辑器——记事本都行。
缮写室可能在你用的写作软件里嵌了监控程序。
“他们怎么能锁我的稿子?那个软件是我付费买的!”
“你付费买的是使用权,不是所有权。”
用户协议里大概率有一条——平台有权对违规内容进行限制处理。
缮写室的授权就是通过用户协议签的。
你的稿子存在云端,他们不需要经过你同意就能锁。
从现在开始所有重要的稿子都存本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