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一七的补充消息在几分钟后到达:“零一八还有一个弱点——她加班超过凌晨两点会犯困,犯困的时候会自动切换成保守策略,把有争议的校对项全部标注为‘待定’而不是直接覆盖。”
她宁肯被组长骂进度慢,也不想在困的时候做不可逆的操作。
孟书妍把这个信息转给林下风,打字的手指比平时更快:“你笔下的主角说书店里那个018坐在柜台后面翻空白书。”
“你现在立刻写一段——主角走近柜台,看清她的脸。”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脸。
写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翻书时手指的动作。
写她打了个哈欠。
“打哈欠?”
“对。”
她在现实侧加班,现在是晚上,她可能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
你写她犯困——困到翻书的手停下来,眼皮打架,笔从手里掉在地上。
越具体越好。
她跳过不校对的就是细节,那就用细节困住她。
林下风没有多问。
五分钟后他发来一段刚写的正本文本——主角走近柜台,看清了那个穿深蓝工作服的女人。
她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短发,眼角有细纹,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她翻着空白的书页,动作机械,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主角注意到她胸口的编号——018。
然后她打了一个哈欠,笔从指尖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捡笔了吗?”孟书妍问。
“没有。”
他看着地上的笔,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揉了揉眼睛,把空白的书合上了。
她站起来,对主角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
明天再来。
’然后她推开书店的门走了出去。
主角说书店外面不是街道,是一片灰色的虚空。
她走进虚空之后,灰色的边界往后退了几丈。
书架最靠近柜台的几本书从印刷体变回了手写体。
有效。
林下风的正本不是直接对抗校对文本——是用一个具体的细节让校对员自己暂停了。
零一八在困的时候会把有争议的校对项标注为待定。
如果孟书妍能在正本里持续强化这个状态——让她更困、更犹豫、更不想动手——也许能让《山海书店》的校对也进入事实上的暂停,甚至不需要等到系统自动触发“待重新评估”。
“继续写。”
不要写对抗的场景,写书店里的日常。
写主角整理书架、修补旧书、给顾客推荐书——任何能展现书店‘原生状态’的日常细节。
零一八下不了手的不是大情节,是细节。
你用细节填满书店,她就越难下手。
她会在每一个细节面前停下来,标注待定,然后待定的项目越来越多——多到组长问她为什么进度这么慢。
“她要被骂了吗?”
“可能已经在被骂了。”
她今天应该本应该完成一个校对节点,但她困了,暂停了。
明天她的组长会在例会上点她的名。
你今晚继续写,把书架填满。
让她明天回来的时候面对更多的细节,更无从下手。
林下风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头像暗了。
孟书妍关掉私信。
高铁还有一小时到站。
她打开零一七的名单,在林下风的《山海书店》旁边加了一条备注:“校对员018——习惯性跳过细节,加班犯困时切换保守策略。”
正本策略:细节填充,不加对抗,用她自己的习惯拖慢进度。
然后在《长安不见》旁边加了一条:“主角性格校准为最后一步,难度最高。”
正本策略:犹豫场景还原,重建性格逻辑连贯性。
做完这些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睡觉,是在脑海里把过去四天的所有线索重新排列。
缮写室的自动暂停规则、零一七和零一八的工作习惯、作者的活跃度判定阈值——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大的可能性:缮写室的系统不是铁板一块。
它有人工操作员的弱点,有自动规则的漏洞,有优先级排序的盲区。
它被设计成一套精密的工业化流程,但执行这套流程的是会犯困、会犹豫、会偷懒的普通人。
连它自己的校对员都会在某些细节面前心软。
陆渊的微信在晚上八点十三分弹出来:“慕容止解封第二阶段已完成。”
时间流速调整到外界三分之一。
他说能感觉到太阳在移动——不是静止的一个光点,是真的从东边移到西边。
八百年没看过日落了。
他坐在浮空岛边缘看了半个时辰。
“第三阶段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午时。”
届时流速调整至正常,最后四百八十年的时间差完成同步。
后天午时,他走出画面。
“画还撑得住吗?”
“画的边缘褪色仍在继续,但褪色速度和同步进度基本匹配。”
慕容止说褪色不是画在消失——是画在把他往外推。
他感觉自己正在从画面的一部分变成独立的实体。
就像婴儿离开母体之前的最后几天。
画不是牢笼,是胎盘。
这个比喻让孟书妍微微一愣。
陆渊不会用这种比喻——这是慕容止自己说的。
那个在画框内侧用手指写字沉默的皇子,正在用他八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日落在重新学习怎么描述世界。
“我明天晚上到。”
后天他出画的时候我在。
“慕容止说——请姑娘不必专程赶回来。”
出画只是第一步,往后守井的日子还长。
他说他有一件小事想拜托姑娘。
“什么事?”
“他说在画里待了八百年,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问能不能从现实侧带一本书给他。
什么书都行。
他想看看八百年后的文字是什么样子。
不是修仙功法,不是古文典籍——就是普通人看的书。
小说、散文、杂志、菜谱、广告册子,什么都行。
于是,孟书妍在高铁站的便利店买了一本书。
不是什么经典名著,是一本摆在货架最前排的畅销小说,封面花花绿绿,腰封上印着“百万销量”“年度催泪”“读完这本书你才会懂得什么是爱”。
她翻了翻,写得不算差,但也算不上好,就是那种坐高铁时翻几页不会心疼的书。她把书塞进背包里,上了回程的高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