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烁了四十分钟。
孟书妍盯着它,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第三十一本小说的开头。她写过青春伤痛、都市悬疑、古风言情,什么都写过,什么都写不深。编辑上个月发来的微信她还留着——“书妍,要不你换个笔名试试?”
换笔名有什么用。问题不在笔名,在她自己。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倒水。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半个月没拆的快递,角落里那盆绿萝已经黄了三片叶子。她路过时看见了,脚步没停。
水壶是空的。她拧开水龙头接水,手机响了。
编辑周姐。
“书妍,大纲看了吗?那边催。”
“还在改。”
“你这个‘还在改’说了两周了。”
孟书妍把水壶放到座上,按下开关。“我卡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姐叹了口气:“要不要换个题材?你之前那本修仙的读者反馈其实不错,虽然数据一般,但有几个老读者一直在问有没有续集。”
修仙。
孟书妍想起来了。三年前写的,叫《问剑长生》,男主叫陆渊。那本书她写得很快,三个月完本,六十万字,成绩平平,完结后就再没翻开过。
“那个世界观铺太大了,续不动。”
“不是让你续,是让你找找当时的手感。”周姐说,“你写那本的时候状态多好,日更六千都不费劲。你看看你现在。”
水开了。孟书妍没动。
“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端着水杯回到电脑前,重新掀开屏幕。
文档还是空白的。
她打开文件夹,翻到三年前的存档。《问剑长生》的文件夹还在,正文、大纲、人物设定,整整齐齐。她点开人物文档,鼠标滑过一串名字,停在“陆渊”上。
她当年给这个角色写的备注是:天生剑骨,命带孤煞,不苟言笑但重情重义。
很标准的修仙文男主设定。没什么特别的。
她关掉文件夹,又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这次她强迫自己敲了一行字:
“故事开始于一个普通的星期二。”
删掉。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删掉。
孟书妍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背上。
她今年三十一岁。写了十年小说,出了三十本书,没有一本大火过。她的同行们有的已经卖出了影视版权,有的靠一本爆款吃到了现在。她还在写,只是越写越空,越写越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周姐,是条垃圾短信。她划掉通知,看见屏幕上的日期——距离交稿日还有十一天。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坐直。
写吧。随便写点什么,先动起来再说。
手指敲上键盘的第一下,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那种正常的闪烁,而是整个屏幕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文档页面从白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弹回正常。
孟书妍愣住。
她下意识按了保存——光标在文档里没有反应。不是死机,文档页面还在,只是光标消失了。
然后文字出现了。
一个一个字,像有人正在输入。
“有人在吗?”
孟书妍盯着这四个字,第一反应是中毒了。她伸手去够鼠标,手指还没碰到,第二行字跳了出来。
“在下陆渊,冒昧相询。”
陆渊。
她写的那个陆渊?
孟书妍的心跳猛得重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键盘上,又拿开。
屏幕上的字继续出现:
“若有扰攘,还望见谅。然事出紧急,在下实无他法。”
打字的速度不快不慢,用词是半文半白,跟她当年写的一模一样。
孟书妍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回键盘上。她删掉了那行“故事开始于一个普通的星期二”,然后敲了三个字:
“你是陆渊?”
对面停顿了大约五秒。
“正是。”
“在下自玄苍大陆而来,有一事相求。”
孟书妍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钟。她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电脑中毒会自动打字吗”。
搜索结果第一条:远程控制软件可能导致此现象。
第二条:某些恶意程序可以模拟键盘输入。
第三条:建议立即断网查杀。
她正准备拔网线,屏幕上的文字又变了:
“姑娘不必疑虑。在下并非外物侵扰,实是借文字显形。敢问姑娘,可是此方天地的造字之人?”
造字之人。
孟书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
“造字之人”这个说法,她在《问剑长生》里写过。那是书中的一个设定——上古时期有大能以文字创世,后人称之为“造字者”。这个设定在正文里只出现过两次,是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如果这是恶作剧,对方必须看过她的书,还得记住这个冷门的词。
她慢慢敲下回复:“你怎么证明你是陆渊?”
对面回得很快:
“在下七岁入青云宗,十五岁结丹,二十岁掌宗门刑律。腰间佩剑名‘听泉’,乃师门所传。性不喜多言,宗门弟子皆道在下冷面寡情。”
全对。
孟书妍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有人把她身体里某根一直松着的弦猛地拉紧了。
她问:“你说有事相求,什么事?”
这一次,对面停顿了很久。
久到孟书妍以为连接断了,才看见文字缓缓浮现:
“在下所在之地,天裂了。”
“非是风雨雷电之天象,而是天幕本身,如被人撕开一道口子。裂口之外是虚无,万物触之即溃。灵脉断绝,山川崩碎,宗门主峰已塌去半数。”
“在下走投无路,忽闻冥冥中有感念牵系此处,便试着以神识探寻,竟真能与姑娘以文字相通。”
又一行字跳出来,比之前的都要快,像憋了很久终于问出口:
“姑娘可知,这方天地之外,究竟是何物?我等所居之处,又是何物?”
孟书妍看着这两行字,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
她写的。
她写了一个世界,然后那个世界里的天裂了,住在里面的人顺着网线找到了她。
这不可能是恶作剧。没有人能用这种精准度跟她开玩笑,连她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造字者”这个设定。
她缓了大概半分钟,才打出一行字:
“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稍等。”
她关掉对话,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陆渊站在悬崖边,看见天裂中落下一片金色的羽毛。”
然后她切回刚才的文档。
对面已经发来了新的消息。
“方才天裂之中,落下了一片金色羽毛。”
“姑娘,是你做的?”
孟书妍的手彻底抖了。
她慢慢地把手指放回键盘上,打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
“你所在的地方,是我三年前写的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