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整整三分钟。
孟书妍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直白——她就是说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看对方的反应,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听见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三分钟后,文字回来了。
“书?”
“姑娘是说,玄苍大陆,是一本书?”
孟书妍敲了一个字:“是。”
又是沉默。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在下曾听闻上古有‘造字者’以文字开辟天地,原来并非传说。只是未曾想,在下所居之天地,竟是姑娘笔下的……一本书。”
语气比孟书妍想象的要平静。她本来以为对方会否认,会愤怒,会质问她凭什么——但他只是接受了。
她问:“你不怀疑?”
“天裂之后,在下遍查典籍,寻访各路高人,无人能解。姑娘只用了三息,便让天裂中落下实物。在下为何要怀疑?”
很陆渊的思维方式。她当年就是这么写他的:永远先看结果,再追究原因。实用主义到近乎冷酷。
孟书妍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敲下:“羽毛还在吗?”
“在。”
“我能看看吗?”
“如何看?”
孟书妍想了想,新建了一个文档,打下几行字:陆渊拾起地上的金色羽毛,举到眼前。羽毛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刚打完最后一个字,对话框里跳出了一段文字——不是陆渊说的话,而是一段描述性的文字,就像小说里的描写段落。她辨认了一下,发现那正是她刚才敲下的内容,但多了一句:
“……羽毛长约三寸,通体金黄,羽轴呈淡银色,触手温热。”
这不是她写的。
她盯着那行多出来的字,心跳得很快。“触手温热”——这是陆渊在给她反馈。
“我看到了,”她打字,“你能描述给我,对吗?你拿着它,然后把你看到的告诉我。”
“是。在下以神识附着文字,姑娘便可感知。”
双向的。不只是她能写到那个世界里去,对面也能把信息传回来。
孟书妍往后靠在椅背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她今年三十一岁,写了十年小说,从来没有一本书里的角色活过来找她求救。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小说网站上都会被读者骂“设定太扯”,但它现在正在她的电脑屏幕上发生。
她重新坐直,打字:“天裂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日之前。”
“具体什么位置?”
“宗门正上方,高约三千丈处。裂口初始只有一线,如今已扩展至百丈有余。裂口边缘呈暗红色,有黑气溢出。黑气触山山崩,触水水涸。弟子中有人试图靠近探查,皆在半途被震退,三人重伤。”
孟书妍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七日,百丈,暗红边缘,黑气侵蚀。这不符合《问剑长生》里的任何一条设定。她的书里没有这种东西。
“裂口里面有东西吗?除了黑气之外?”
“看不清。但在下于昨夜子时,隐约听见裂口中传来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在低语。很多人在同时低语,语言不同,声调各异,但音节重复。在下听了一刻钟,勉强辨出两个字。”
“哪两个字?”
“‘缮写’。”
孟书妍的手指停住了。
缮写。这个词她不陌生。缮写室,古代官府抄写文书的机构,后来泛指一切以誊抄为职能的组织。但在一个修仙世界的天裂里传出这两个字,绝对不正常。
“你确定是这两个字?”
“不敢确定。但音近于此。”
孟书妍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凌晨一点半,窗外只有路灯亮着。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一个她写的修仙世界,天裂了,裂口里传出“缮写”两个字。而这个世界的角色能通过她的文档跟她对话,她写的文字能在那边变成实物。
她停下脚步,回到电脑前。
“陆渊,你听好。天裂的事情我会查。但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姑娘请讲。”
“从现在开始,你每隔一个时辰,把你看到的天裂变化告诉我。大小、颜色、溢出的东西、声音,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在下明白。”
“还有,那片羽毛你收好,别让任何人碰。那是我们用文字造出来的实物,可能有用。”
“已收于须弥戒中。”
孟书妍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你现在安全吗?宗门那边什么情况?”
“宗门已启动护山大阵,但灵脉断绝,阵法只能维持三日。山下的村庄开始疏散,尚未波及凡间国度。宗主——也就是在下的师尊——正在闭关,闭关之所恰好位于崩塌的山体之下。”
“人还活着吗?”
“不知。崩塌时师尊的闭关密室被埋在了百丈深的碎石之下。在下尝试以神识探入,被一股力量挡了回来。那股力量……不是师尊的灵力。”
“是天裂的黑气?”
“不。另一种。更……尖锐。”
孟书妍皱了皱眉。第三种力量。天裂、黑气、师尊闭关处还有一层屏障。这个世界的麻烦比陆渊描述的更复杂。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陆渊,我需要停一下。一个时辰后我会再开文档。你按我说的,记录天裂变化。”
“姑娘——”
陆渊少见的犹豫了。文字在屏幕上停了三四秒才继续:
“在下尚有一问。”
“问。”
“这片天地,是姑娘独自所造。那裂天之劫,是否也是姑娘所写?”
孟书妍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好一会儿没有落下。
她明白陆渊在问什么。如果整个世界都是她写的,那天裂是不是也是她写的?她是不是那个毁掉他家园的人?
“不是。”
她打出这两个字。
“我没有写过天裂。这件事和我正在经历的瓶颈期有关,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我需要时间去查。你信我。”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
“在下信姑娘。”
“为何?”
“因为姑娘完全可以在听到天裂时关上这扇窗,当作一场怪梦。姑娘没有。在下行走江湖多年,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
孟书妍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想起来了,她当年写陆渊的时候给他加过一个设定:他不轻易信人,但一旦信了,就不会怀疑。这个设定是为了方便剧情推进,现在却让她觉得胸口有点发闷。
“一个时辰后见。”
她打出最后一行字,然后关掉了文档。
屏幕回到桌面。孟书妍盯着那些图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
缮写室。
搜索结果弹出来:缮写室,古代官署名,负责抄写、校勘文书。始于汉代,沿至明清。另有当代同名文化机构若干。
她往下翻了两页,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信息。都是正常的搜索结果,美术馆、出版社、古籍修复工作室,看起来和天裂没有任何关系。
她关掉浏览器,又打开了外卖软件,点了一杯咖啡。今晚不可能睡了。
等咖啡的间隙,她重新打开了《问剑长生》的文件夹,翻到世界设定的文档,从头开始看。
她需要找出任何可能和“天裂”有关的设定线索。
哪怕只是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