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校对。”
孟书妍把这两个字看了三遍。XK-019已经归档封存,时间静止,一切都该凝固。但里面有人在写字。不是缮写室的人,不是作者,是那个世界内部的角色。
角色在反抗。
她立刻打字问:“XK-019的作者是谁?你认识吗?”
“不认识。缮写室是单线联系,每个缮写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编号。”
“那你怎么知道031的编号?”
“缮写室的内部系统会公示所有已完成归档的编号。019在列,030也在列。031是系统里最新的一条记录,状态显示‘待校对’。我是在封存之后还能登录系统的少数几个人之一,原因不明。”
孟书妍抓住了一点:“系统?缮写室有线上系统?”
“有。一个加密站点,需要通过授权账号登录。”
“网址给我。”
对方发来一串字符,以.onion结尾。暗网地址。
“你需要账号才能登录。我的账号被封存之后只保留了浏览权限,不能操作任何东西。你可以试试注册,但缮写室不开放公开注册,新账号必须由现有成员邀请。”
“你有邀请权限吗?”
“封存之后被收回了。”
孟书妍咬了一下嘴唇。线索到这里断了一半。她有了缮写室内部系统的入口,但没有账号进不去。
“你还能看到031的什么信息?”
“只有基础档案。编号XK-031,作品名《问剑长生》,作者ID:MSY,状态:待校对。当前进度:底层规则校正中,已标记字碑、灵脉、天地法则三项。预计校完时间——三天。”
三天。
和陆渊的护山大阵能撑的时间一样。
这不是巧合。缮写室的校对进度和虚构域内的时间流速是对应的。
“作者ID为什么是缩写?”
“缮写室系统里作者都用代号。真名只有签署授权协议的时候才会出现。”
“你能查到授权协议的签署人是谁吗?”
“权限不够。但你可以自己查——授权协议必须由作者本人或合法代理人签署。如果你没有签过,那就是有人代理了你。”
合法代理人。
孟书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打字:“帮我查一件事。在缮写室的系统里,有没有‘代理签署’这种机制?比如平台协议里夹带的授权条款?”
对方停顿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回复:
“有。缮写室的授权获取渠道分三种。第一种是作者本人直接签署。第二种是通过平台方批量授权——作者和平台签约时,条款里会包含一条‘平台有权将作品用于内部研究及文化保存项目’,作者签了平台合同就等于签了授权。第三种是继承授权,作者去世后版权继承人签署。”
孟书妍闭上眼睛。
第二种。平台方批量授权。
她三年前用的那个云端写作平台,后来倒闭的那个——她在注册时勾了“同意用户协议”。那里面大概率藏了一条,把她的作品打包授权给了缮写室。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平台的运营方和缮写室是什么关系。
“合法吗?”她问。
“在法律上属于灰色地带。条款写在你点了‘同意’的用户协议里,你自己没看,怪不了别人。但真要打官司,这种隐藏条款有可能被判定为无效。只不过缮写室不在乎法律——他们要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授权,而是‘规则意义上的授权’。”
“什么意思?”
“缮写室的核心能力是文字对虚构域的影响力。只要在现实侧有一份‘授权协议’成立——不管是通过签字还是点同意——这份协议就会在虚构域的规则层面生效。法律上能不能执行不重要,重要的是‘协议存在’这个事实本身。”
孟书妍明白了。
缮写室要的不是法律武器,是规则武器。一份用户协议点了同意,在虚构域的底层规则看来就是“作者允许了”。至于现实中的法律怎么认定,缮写室不关心。
因为虚构域没有法院。
“那我怎么撤销授权?”
“你不能。缮写室的授权协议是永久性的。条款里写了——‘不可撤销’。”
孟书妍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就只能看着他们把陆渊重写成标准件?”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段让她意外的话:
“不一定。你的编号状态是‘待校对’,还没有进入‘封存’。在封存之前,文本仍然可以被修改。你是作者——你有最原始的创作权。如果你能在现实侧改动文本,虚构域内会同步生效。”
“但缮写室也在改。”
“对。这就是关键。你和缮写室同时在动文本——谁的改写能力更强,谁就决定最终的版本。你的优势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你是原版。缮写室的校对本质上是对原版的覆盖,但覆盖不一定是百分百有效的。如果原版的文本足够强——强到虚构域本身认定原版才是‘正本’——那校对就会失败。”
孟书妍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陆渊说过的一句话。
“师尊闭关的密室被一股尖锐的力量封锁,进去的灵力被分解。”
分解。
缮写室的校对不是修改——是分解原有的文本,然后重新组装。
“那我该怎么做?”
“写。拼命写。在校对完成之前,用你的文字加固那个世界。你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进入虚构域,成为对抗校对的力量。缮写室的校对是按流程推进的——字碑、灵脉、天地法则,然后是主角。他们改到哪一步,你就在哪一步跟他们对着写。”
“但我不知道他们在怎么改。”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写出‘正确的版本’。你是作者,你知道什么是对的。字碑上的文字被换成了印刷体——你就写回上古篆文。灵脉被切断——你就写灵脉重新贯通。校对是覆盖,你的写作是还原。”
孟书妍听懂了。
这不只是对抗,是一场拉锯战。缮写室用授权协议获得了改写权,她作为原作者保留着创作权。双方在虚构域的底层规则上角力,谁的文字更强,谁就生效。
“最后一个问题,”她打字,“你为什么帮我?”
对方这次沉默了很久。消息框里的“正在输入”反复出现又消失。
最后发来的只有一行字:
“因为XK-019的归档是我做的。我亲手封存了一个世界。然后我看到里面有人在写‘不要校对’。那句话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你这种还没被归档的人看的。如果你能阻止031被校对,也许019也能被救回来。”
“你后悔了。”
“是。”
孟书妍没有再追问。她关掉私信,打开和陆渊的文档。
“陆渊,在吗?”
“在。”
“接下来三天我会持续写东西。你那边可能会发生各种变化——字碑的文字、灵脉的状态、天裂的大小、甚至天气和地形。不要慌,是我在动文本。”
“姑娘找到应对之法了?”
“找到了。但需要你配合。我要你在虚构域内同时行动——你看到什么变化,就顺着我写的方向推进。我写字碑恢复,你就派人去后山接应。我写灵脉贯通,你就启动护山大阵。两条线一起推,效果会更强。”
“在下明白。只是——”
“什么?”
“若姑娘写的是‘正确版本’,那缮写室所写的是什么?”
孟书妍犹豫了一秒,还是决定说实话。
“是把你改成一个没有缺陷的、完美的、符合规范的‘善本主角’。”
陆渊沉默了几秒。
“在下不需要完美。”
孟书妍看着这五个字,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敲了四个字:
“我知道。写吧。”
她关掉对话,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栏里她敲下了八个字:
《问剑长生·正本》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她要重写自己的书——不是续集,不是修订,而是正本。原原本本的、属于她的版本。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分钟,然后睁眼,手指落上键盘。
“陆渊站在字碑之前。”
第一行字落下的时候,她的电脑屏幕闪了一下。
不是故障。是她写的文字正在进入虚构域。
她已经开始了。缮写室在校对,她在还原。
这场战争的战场不在现实,不在虚构域,而在两者之间的那片文字里。而她唯一的武器,就是她接下来三天写下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