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本编号XK-031。
孟书妍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玄苍大陆在缮写室的系统里被编了号。不是唯一一本，是第31本。前面还有30个和她一样的世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打开和陆渊的对话。
“陆渊，字碑底部那行编号，除了数字和字母，有没有其他符号？”
“有。编号后方有一个图形，像是——一枚印章。圆形，中间有一个‘缮’字，小篆。”
缮写室的标记。
“印章是刻上去的还是印上去的？”
“印上去的。朱红色，不同于碑上其他文字的暗红色光芒。这印章本身不发亮，就是普通的红。”
印泥。缮写室用印泥在字碑上盖了章。在陆渊的世界观里，那个世界的物质构成和现实世界不同，字碑是上古灵物，不是石头。缮写室居然能在上面盖章——说明他们带去的东西能同时作用于两个世界。
“陆渊，你让弟子检查一下字碑周围的地面，看有没有脚印或者其他痕迹。”
“已经查过了。没有。方圆三十丈内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连一只虫子的足迹都没有。”
不是物理进入。缮写室的人没有进入虚构域，他们是在现实侧动了文本，虚构域内就直接发生了变化。和她在文档里写下一片金色羽毛、陆渊那边就落下一片羽毛，是同一个逻辑。
只不过她的能力是双向沟通，缮写室目前展现出来的更像是单向覆盖。
孟书妍打字：“陆渊，字碑的事先放一放。你现在集中力量处理两件事——继续挖掘你师尊闭关的密室，同时稳住宗门。护山大阵还能撑多久？”
“不足三日。”
“疏散呢？”
“山下村庄的百姓已全部转移到百里外的城镇。宗门弟子的家眷也一并撤走。但三千弟子中有一千二百人拒绝离开，说誓与山门共存亡。”
孟书妍看着这行字，差点打出“让他们走”。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她说有什么用。她是写书的，不是掌门。陆渊才是青云宗的实际主事人。
“你自己怎么想？”
“在下不会走。但不愿强迫他人赴死。若三日后阵法破碎、天裂扩大，在下会下令全员撤离，独自留下。”
“为什么独自留下？”
“师尊还在山下。”
孟书妍没再劝。她写的陆渊就是这样的人，她劝不动。
“好。三天之内，我会找到办法。”
她打完这行字，停顿了一瞬，又加了一句：
“不只是为了你。缮写室已经在字碑上贴了标签，编号XK-031。这意味着你的世界在他们眼里是一本待处理的档案。我不确定‘处理’的具体含义，但从天裂的效果来看，大概率不是好事。”
陆渊的回复很快。
“XK-031。XK是何意？”
“不知道。可能是某种分类代号。”
“那031——是否意味着，在玄苍大陆之前，还有三十个世界已被编号？”
孟书妍深吸一口气。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对话暂停。孟书妍关掉文档，回到那份“缮写室——调查线索汇总”。
她盯着第2条线索看了很久：“一年前开始接触作者，以‘改文’为条件，要求签署授权协议。”
然后她打开浏览器，重新登入那个作者论坛。
搜“XK”。
没有结果。
搜“善本编号”。
没有结果。
搜“缮写室 编号”。
弹出一条三年前的帖子，标题是“出二手打印机，带扫描功能”。正文里完全没有提到缮写室，但孟书妍注意到发帖人的ID签名档里有一行小字：“善本XK-019已归档。”
她点进发帖人的主页。账号三年前注册，总共只发过两个帖子，另一个帖子是“收各类设定集，带价私”。
设定集。
她搜了一下这个ID在论坛其他地方的留言记录。总共十七条留言，全部出现在不同类型的帖子里——有讨论世界观的，有讨论角色设定的，有讨论剧情结构的。每一条留言都很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
除了一个共同点。
这个ID每次留言的时间，都在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孟书妍看了看现在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她打开私信功能，给这个ID发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你签名里的‘善本XK-019’。我手里有一本XK-031。你是缮写室的人？”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继续在论坛里搜索。
搜“顾长铭”——没有结果。
搜“玄苍大陆”——没有结果。这正常，她的书本来就不火。
搜“字碑 发光”——弹出一条四年前的帖子。发帖人在讨论区问：“有没有人写过‘上古石碑上的文字被人篡改’这种设定？求参考。”
孟书妍正要往下翻回复，私信图标亮了。
那个三年前的ID回了消息。
“不是。我曾经是。”
孟书妍立刻打字：“曾经是？你退出了？”
“不能说退出。应该说是——被归档了。”
被归档了。这个说法让孟书妍后背发凉。
“什么意思？”
“缮写室的规矩：每个成员负责一个编号世界的归档工作。归档完成后，成员和世界一起‘封存’。我就是XK-019的缮写人。我的工作做完了，所以我不再需要发言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在？”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复：
“因为XK-019出了问题。归档之后，那个世界本来应该静止——时间停止，一切凝固。但它最近开始动了。有人在里面写字。”
“谁？”
“不知道。但我能看到痕迹。新的文字，不是我的笔迹，也不是缮写室的格式。像是——那个世界内部有人在反抗。”
孟书妍盯着屏幕。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查？”
“不是。我找你，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在论坛里打出‘XK-031’这个编号的人。缮写室的编号从000开始，到030为止。031是在我之后新开的编号。你是031的缮写人？”
孟书妍犹豫了一瞬，然后打字：
“不。我是031的作者。”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孟书妍以为他下线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你是作者？你没有被授权，你的编号怎么会被登记？”
“我也想知道。”
“不可能。缮写室只能归档已经授权的作品。没有作者的授权协议，他们不能给任何作品编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替你签了。”
孟书妍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住。
有人替她签了授权协议。不是她本人，但具有法律效力——或者某种在缮写室的规则体系里等同于授权的效力。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她的合同都是自己签的，身份证没有丢过，笔名没有外借过。编辑周姐不可能替她签，平台也不会越过作者签授权。
除非——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三年前她写《问剑长生》的时候，用的不是现在的写作软件。那时候她用的是一个云端写作平台，所有稿子都存在线上。那个平台后来倒闭了，她提前把稿子全部导出，迁移到了本地。
但她有没有签过那个平台的用户协议？
那个协议里，有没有某一条，以不起眼的方式把“平台上创作的所有作品的改编权、改写权、衍生作品开发权”打包授权给了某个第三方？
她记不清了。没有人会逐字看用户协议。
她打字：“你说的归档，具体流程是什么？”
“拿到授权——对目标世界的核心文本进行校对——修正不符合规范的设定——重写底层规则——封存。”
“校对和修正，按什么标准？”
“缮写室有一套《善本规范》。所有归档世界必须符合规范。不符合的设定会被删除或改写。比如——主角的人格缺陷、世界的开放性结局、未收束的伏笔、不完美的结局。”
孟书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把咖啡杯打翻。
主角的人格缺陷。开放性结局。未收束的伏笔。
这些都是《问剑长生》里有的东西。陆渊不是一个完美主角，他有性格缺陷，她当年刻意写的。结局也不是大团圆，而是留了一个开放性的尾巴——陆渊独自站在山巅，看向远方的未竟之路。
在缮写室的规范里，这些都是要被“修正”的。
“你的意思是，缮写室的最终目标是把所有虚构世界都‘校对’成符合规范的统一版本？”
“不只是统一版本。是定本。唯一被允许存在的版本。所有不完美的、不确定的、留白的，都会被抹掉。”
孟书妍的手指发抖。
她问：“031现在到哪一步了？”
“编号已登记，印章已落。下一步是对核心设定进行校正。通常从世界底层规则开始——字碑、灵脉、天地法则。校正完成之后，主角会被重写。”
“重写？”
“去掉缺陷，修正选择，删除不必要的痛苦。让主角成为‘善本主角’。”
孟书妍想到了陆渊。那个天生剑骨、命带孤煞、不轻易信人但一旦信了就不会怀疑的陆渊。
如果缮写室重写他，他会变成什么？
一个完美的、没有缺陷的、符合规范的陆渊。
但那就不再是她的陆渊了。
她用力敲下键盘：“XK-019现在是什么状态？你说它在动——怎么动？”
“边界上有新的文字在生成。我辨认过，只有一句话，被反复书写。像是有人在里面拼命想对外面说话。”
“什么话？”
“‘不要校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