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写室的正式解散通知在周三上午十点发出。
不是理事会的内部备忘录，是发送给全体员工、合作伙伴及已授权作者的正式邮件。
邮件标题是《关于缮写室善本管理部终止运营的公告》，正文措辞工整，格式规范，连段落间距都严格遵循了缮写室自己的排版标准。
大概意思是：缮写室自成立以来，始终致力于文学作品的规范化保存与文化传承。
然而，鉴于近期授权争议引发的运营调整，经缮写室理事会慎重决议，善本管理部将于即日起正式终止运营。
所有未完成的校对任务即刻取消。
所有已归档编号的授权自本公告发布之时起自动终止。
已封存编号将逐步解除封存。
对各位作者及合作伙伴造成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措辞滴水不漏。
没有提授权异议，没有提自动审核漏洞，没有提零一七失踪和零一八调岗，没有提六十多个编号自动解封的连锁反应。
只说是“授权争议引发的运营调整”。
但孟书妍注意到一个细节——落款。
不是善本管理部部长，不是理事会，是“缮写室归档组组长周平（代）”。
那个被零一七评价为“最清醒的人”的中层组长，在组织的最后一天，被推到了签字的位置上。
作者互助群里有人转发了这封邮件，配了一句评论：“他们把周平推出来签字。”
部长从头到尾没露面。
零一七在群里回复：“部长不会露面的。”
理事会把他保下来了。
所有法律责任都会落在周平和基层身上。
这就是缮写室的终局——高层全身而退，中层背锅，基层解散。
标准的企业死亡流程。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描述一种他早已预见的结果。
孟书妍给周平发了一封私人邮件。
她从来没有直接联系过周平，只知道他的邮箱地址——零一七给的。
她写的邮件很短：“周组长，我是XK-031的作者。”
我知道你在最后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谢谢你。
周平的回复在当天晚上到达。
不是系统自动回复，是人工回复。
只有两行字：“孟作者，031是我经手的编号里最麻烦的一个。”
也是最让我觉得这份工作有意义的一个。
祝你和陆渊一切顺利。
孟书妍盯着“有意义”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缮写室这个组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它的目标是抹掉虚构域里所有不完美的存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善本规范的标准件。
但在这个错误组织的最底层，有一群人在具体的、细节的、一个字符一个字符的日常工作中，发现了自己做的事情不对，然后用各自的方式做了选择。
零一七背叛了组织，零一八在玻璃门上贴便签，周平在每一道审批流程里卡出了窗口期。
他们没有变成英雄，他们仍然是缮写室的员工，他们做的事情在善本规范里全是违规操作。
但正是这些违规操作，给了作者们喘息的机会。
她把这个想法发到群里。
顾宁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他们现在怎么办？”
缮写室解散了，他们失业了。
我们救了自己的角色，谁救他们？
没有人回答。
零一七卡在两个世界之间，零一八还在走调岗流程，周平刚签完解散公告——他们的处境和那些被封存过的虚构角色没什么两样。
都是被一个庞大体系卷进去之后又被甩出来的人，区别只在于角色有作者在等他们，而他们不一定有人在等。
孟书妍打开和陆渊的微信，把顾宁的问题转述了一遍。
陆渊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达，语气一如既往地直接：“零一七已经是我们的顾问了。”
他的留音石在藏经阁存着，虽然身体还没恢复，但意识稳定。
师尊说了，青云宗不差一张吃饭的嘴。
至于零一八——在下不认识她，但林下风说过她喜欢猫。
如果她在现实侧需要工作，也许《山海书店》需要帮手。
书店里没有猫，但后院的树上最近来了一只流浪猫。
孟书妍把陆渊的话转发给了林下风。
林下风没有回复——他直接去写了。
他在正本里写了一小段文字，不是情节，不是对抗，是一则招聘启事。
就贴在《山海书店》的玻璃门上，和零一八之前贴的便签叠在一起。
招聘岗位是“书店店员”，要求是“爱书，爱猫，下不了手删任何东西”。
不需要投简历，不需要面试。
推门进来就算入职。
孟书妍把这段文字截图发给了零一八，同时转发了一份给周平。
零一七在群里说：“零一八的真实姓名和工作邮箱，我知道。”
但我不能告诉你们——不是不想，是她的劳动合同里有竞业限制条款，离职后不能从事文字相关工作。
如果你们公开联系她，她可能会被告。
所以，别问她的名字。
让她自己推门进来。
林下风回了一句：“她已经进来了。”
我的主角刚跟我说，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女人，胸口的口袋上绣着018，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没加糖，没加奶。
她问收银台后面的主角——‘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
主角说它还没有名字。
她说——‘那就叫芝麻吧。
’
芝麻是那只被缮写室判定为“无关细节”而被删除的猫。
那天晚上，零一七通过留音石对陆渊说了一句话。
陆渊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孟书妍：“我本来以为我会后悔。”
后悔背叛组织，后悔帮你们，后悔把自己卡在两个世界之间。
但刚才林下风说零一八推开了书店的门，我就不后悔了。
零一八是我拉进来的。
她是缮写室最后一个入职的校对员，入职的时候是我带的她。
我教她怎么用校对系统，怎么识别需要删除的文本，怎么写归档报告。
后来她被调去别的组，我们就很少说话了。
现在她在书店里给一只猫起名字。
我觉得挺好的。
一个人能给别人笔下的猫起名字，总比删掉别人的猫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