缮写室理事会的内部备忘录在周一上午九点出现在周平的邮箱里。
不是正式通知,是一份标注着“内部讨论稿·不得外传”的PDF。
周平打开之后看了第一页,手里的咖啡杯就放下了。
核心内容三条。
第一条:授权异议积压已超过缮写室处理能力的极限,系统自动审核触发后,已有超过六十个编号自动解封,归档体系的完整性已不可恢复。
第二条:善本管理部部长“归期未定”,理事会建议由归档组组长暂代部长职务,负责处理后续事宜。
第三条:鉴于组织目标已事实上无法达成,理事会建议在完成必要法律程序后,正式解散缮写室。
解散缮写室。
周平把这份备忘录反复看了三遍。
不是“整改”,不是“重组”,是“解散”。
理事会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表述,没有说“战略调整”或“业务转型”。
他们说的是大实话——因为善本计划已经事实上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不是被作者打败了,而是被他们自己写的规则打败了。
那个由零一七三年前起草的自动审核应急预案,成了压垮整个体系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十个编号在系统里自动解封,每一个解封都在告诉剩下的编号——授权可以被推翻,封存可以被解除,善本不是最终的定本。
周平没有回复这份备忘录。
他关掉PDF,打开通讯软件,找到了零一七的旧账号。
他知道零一七的账号应该已经注销了,但他还是打了一行字:“看到理事会备忘录了。”
他们要解散缮写室。
你以前写的那份应急预案,触发了解散。
你立功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意外地弹出了送达提示——账号没有被注销,只是被冻结。
零一七可能在失踪之前改了账号状态,或者系统在冻结账号时漏掉了通讯模块。
然后他收到了一条回复。
不是零一七,是零一八。
“周组长,零一七的账号挂在我的工位电脑上。”
他失踪之前让我帮他收验证码——他有一些线上服务的验证码绑的是公司手机号。
我看到你的消息了。
缮写室要解散?
周平犹豫了一瞬间,然后把备忘录的内容告诉了零一八。
打完字之后他补充了一句:“这份备忘录是内部讨论稿,理论上不能外传。”
但缮写室都要解散了,保密条款大概也快失效了。
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
前提是——别把自己牵连进去。
你还有调岗流程要走。
零一八没有把备忘录转发给任何人。
她只是把周平的话截了一张图,发给了林下风。
截图里只有两行字——“理事会建议正式解散缮写室。”
归档体系已不可恢复。
林下风把截图发到了作者互助群。
群里的反应不是欢呼,不是庆祝,是一种奇怪的低调的沉默。
顾宁说了一句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情:“它要解散了。”
但程北行的红雨还没完全停。
苏眠接了一句:“宋辞说印刷机的声音彻底停了。”
但灰色区域里还有一扇门打不开。
她说门后面不是咖啡馆,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记得了。
南风知我意说:“裴长庚的性格校准已经回滚了,但他的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的。”
他不记得自己在城墙上犹豫的那个时辰了。
他只知道他犹豫过,但记不清犹豫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我正在帮他补那段记忆。
缮写室要解散了,但它在虚构域里留下的痕迹不会自动消失。
校对文本被撤销,但被删除的记忆、被修改的性格、被格式化的世界,不是一纸解散通知就能恢复的。
零一七在群里说:“解散只意味着缮写室不再推送新的校对文本。”
但已经推送过的校对——那些已经被虚构域吸收的修改,系统不会主动撤回。
撤回已经生效的校对需要逐个编号手动操作,缮写室已经没有人力做这个了。
你们只能靠自己写正本把剩下的部分补回来。
不过,理事会解散缮写室还有一个意义——授权自动失效。
所有编号的授权,不管有没有提交异议,都会在组织解散后自动作废。
封存会自动解除。
那些还没来得及解封的世界,也会被释放。
“包括那些崩塌的?”有人问。
零一七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
“崩塌的世界不会被释放。”
崩塌不是封存——封存是加了一把锁,锁开了世界还在。
崩塌是世界本身已经不存在了。
XK-000到004,还有被重置为空白的016——那些世界已经没有了。
里面的角色,里面的故事,全没了。
善本计划没有保留备份。
归档就是最终版本。
被归档覆盖的原版,没有副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群里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
缮写室要解散了,活着的世界可以被救回来,但那些已经被杀死的东西不会再复活。
三十一个编号,五个崩塌,一个空白。
六个世界,永远消失了。
陆渊通过微信给孟书妍发了一条消息。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默默旁观群里的讨论,很少说话,但每一条消息他都看了。
“在下有一个想法。”
那些崩塌的世界,虽然不存在了,但关于它们的记录还在。
陈峙给过你的那五张截图,上面有那些世界的基本信息——编号、作品名、作者ID。
还有一些作者可能还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如果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写成一份完整的记录——不是重建那些世界,而是记住它们。
记住它们曾经存在过。
孟书妍看着这行字,想到了慕容止。
慕容止被封在画里八百年,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把封印的外壳折成方块收好——“以后万一还要封什么,至少还有材料。”
陆渊的想法和慕容止如出一辙。
不能复活,但可以记住。
不能重建,但可以留档。
她把这个想法发到了群里。
群里的作者们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话,但有人默默开始整理自己知道的崩塌编号信息。
一个作者翻出了四年前和一个崩塌编号作者聊天的私信记录,找到了那本书的名字和主角的姓名。
另一个作者在旧论坛的缓存页面里找到了一段崩塌作品的原文引用——只有三百字,但那是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直接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