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碑激活的时候，孟书妍正在吃她今天第一顿正经的饭——一碗用开水泡的方便面。面才吃到一半，对话框弹出了陆渊的消息。
“天裂变了。”
孟书妍放下筷子。
“什么变化？”
“天裂不再向内收缩，而是在向上延伸。裂缝从原来的水平方向转为垂直，像一道伤口从天幕顶端被撕开，往更高的天空蔓延。宗门上方的天裂边缘正在分叉——一条继续横向扩展，另一条直直地往上走。往上的那条已经超出了肉眼可见的范围。”
“天字碑被激活了。”
“在下也这么判断。中部锚点预激活，对应的是天字碑。天字碑不在大陆表面，在极高处的天墟附近。它的激活不会引发地面震动，而是会把天裂引向天空。”
孟书妍推开泡面碗，打开正本文档。
“天裂往天墟方向延伸，这是缮写室校对天字碑的结果。他们要的不是碑本身——是天墟。天墟是造字者故居，里面有文字力量的源头。缮写室想要它。”
“在下需要做什么？”
“天字碑激活意味着它和天墟之间的灵力连接已经被打通。你能感知到天墟的位置吗？”
“在下试试。”
陆渊闭上眼，展开神识向上探去。他是第七境炼虚的修为，神识可以延伸到极高处的天空。片刻之后他睁开眼，传回消息。
“感知到了。极高处有一个固定的灵力节点，正在散发和字碑同源的能量波动。位置在宗门正上方偏东，高度不确定——至少万丈以上。在下从未以神识探到过这么高的地方。天墟确实在那里，但灵力连接很不稳定，断断续续的。缮写室虽然激活了天字碑，但校对还没有完成——字碑上的文字正在和校对文本对抗。”
“就像东海字碑当时的重影状态？”
“类似。但这次对抗的强度更大。在下能感知到两股力量在极高处互相撕扯——一股是上古篆文的能量，一股是缮写室的印刷体。天墟就悬在两股力量的正中间，暂时没有被任何一方控制。”
“那就是窗口期。”孟书妍打字的速度加快了，“在天字碑的校对完成之前，缮写室进不了天墟，但你也进不去——天墟的入口需要天字碑完全激活才会打开。你需要做好在天字碑被校对完成的一瞬间冲进去的准备。”
“在下可以御剑升空，但万丈高度非同小可。越往上灵力越稀薄，御剑速度会大幅下降。另外天裂正在往上延伸，天裂边缘的黑气也在扩散——如果黑气先到达天墟，入口可能会被污染。”
孟书妍思考了几秒。
“天裂是你头顶上那道裂缝。天裂是缮写室用北部锚点撕开的，它和缮写室的校对同源。天裂扩散到天墟，等于缮写室先你一步触达了天墟的外围。你不能等天裂碰到天墟再行动——你必须在它之前到达。但你不能御剑飞全程，万丈太高了。”
“在下可以借力。天裂虽然有害，但它边缘的黑气中含有极高的灵力密度——是被污染的灵力，但本质上还是灵力。如果在下用剑气包裹自身，可以短暂地在黑气中穿行而不被侵蚀。黑气上升的速度比御剑快，如果踩着黑气的边缘借力弹跳，或许能在天裂到达天墟之前先到一步。”
孟书妍看着这段话，脑子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剑修踩着天裂边缘的黑气一级一级往上跳，万丈高空，脚下是不断蔓延的裂缝。如果踩空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你确定剑气能挡住黑气的侵蚀？”
“在下试过。之前天裂缩小时，在下靠近过裂缝边缘。黑气对灵力的侵蚀速度很快，但在下的剑气能短暂抵挡——大约十息。十息之内必须换气，换气的间隙黑气会接触到肉身。如果时间控制得当，可以持续借力。”
“十息一跳。万丈高度，你预计要跳多少次？”
“天裂上升的速度目前是每息三十丈，在下可以在每一跳的十息内借力上升三百丈，然后换气两息再起跳。估算下来——约四十次起跳，四百息的时间。加上换气损耗，大约六百息能到万丈。”
六百息，换算成现实时间，大约十分钟。在万丈高空中连续十分钟的极限跳跃，任何一个失误都会致命。
“你的身体撑得住吗？”
“不知道。但总要试。”
孟书妍没有劝。她打开正本文档，开始写天墟的环境。
“天墟，造字者故居。位于玄苍大陆万丈高空之上，是一座以灵力悬浮的浮空岛屿。岛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岛上有一座石殿，殿前有一口井——不是水井，是字井。井中涌出的不是水，是上古文字。每一个从井中升起的字都会在空气中停留片刻，然后消散。这些文字是造字者当年开辟天地时留下的原始字库，是一切文字力量的源头。”
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句关键设定：
“字井的文字对所有外道力量具有天然排斥性。任何非造字者本源的文本进入天墟范围，都会被字井文字自动抵消。缮写室的校对文本在天墟内无法生效——除非他们先污染字井本身。”
这是一条防御规则。她在给天墟加一道免疫屏障——缮写室的校对进不了天墟，除非先废掉字井。而字井是文字的源头，废掉它的难度比覆盖字碑更大。这样一来，只要陆渊能先进天墟，缮写室的校对就暂时无法在天墟内部生效。
写完之后她切回对话框。
“陆渊，天墟里有一座石殿，殿前有一口字井。井里的文字可以抵抗缮写室的校对。你进去之后找到字井，把它守住。只要字井不被污染，天墟就是安全的。缮写室想进天墟，必须先过字井这一关。”
“在下明白。”
“你出发前把宗门的事安排好。你师尊在追踪画，你也要离开，青云宗需要一个临时代理人。”
“在下已经安排了。刑律堂新任副长老——一个叫萧衍的年轻弟子。二十六岁，元婴初期，性格稳重，没有野心。在下观察了他三年，可以托付。”
“贺长风之后，你对副手的选择标准变了。”
“是。以前在下选副手看能力，现在看人品。”
孟书妍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打了四个字。
“去吧。小心。”
陆渊走出大殿的时候，青云宗的弟子们正在广场上仰望天空。天裂的垂直分支已经延伸到了肉眼可见的极限，像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天空正中被拉上去，越往上越细，最后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中。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又一座字碑被激活了，战斗还在继续。
陆渊拔出听泉剑，剑身上青金色的光芒在傍晚的暮色中格外扎眼。他看了一眼头顶的天裂，然后纵身一跃。
第一跳。他的身形拔地而起，直冲百丈。天裂边缘的黑气在他脚下翻涌，他的剑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极薄的防护层。黑气触碰到防护层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十息。他在黑气中借力一蹬，身形再次拔高，冲出黑气，在半空中换气两息，然后再次落下，踩在黑气边缘，又是一蹬。
宗门广场上的弟子们仰头看着。他们的刑律长老正在踩着天裂往上跳，一跳接一跳，身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天幕上的一个光点——青金色的剑光在暗红色的天裂边缘反复闪烁，像一颗逆飞的流星。
陆渊每跳十次就调整一次方向。天墟的灵力信号越来越强，从模糊的一个点变成了清晰的一个坐标。他的神识锁定那个坐标，身体机械地重复着起跳、借力、换气、再起跳的循环。到了第三十跳的时候，他的肺开始烧灼。不是灵力不足，是高空的气太稀薄，肉身在缺氧。他用灵力强行推动血脉运转，硬扛着继续往上。
第四十跳。黑气忽然变薄了——天裂的垂直延伸接近了尽头。他的脚下一空，最后一次借力没有踩实，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差点失去平衡。他在最后关头用剑尖点了一下正在扩散的黑气末梢，借到了一丝微弱的反冲力，终于翻上了万丈高空。
面前是一座浮空岛屿。
天墟。
不大，方圆不过几里，悬浮在云层之上。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浮空岛染成了金色。岛中央是一座石殿，灰色的石料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石殿前方有一口井，井口正冒着柔和的白光——字井。
陆渊落在浮空岛的边缘，单膝跪地，大口喘气。他的灵力和体力都消耗了大半，肺部的灼烧感还没退去。但他没有休息太久。他站起来，朝石殿走去。
走到字井前三丈的时候，他停住了。
字井的井口旁站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一具枯骨。枯骨坐在井沿上，一只手搭在井口边缘，姿态像是在守护这口井。枯骨身上的衣服早已风化，只剩下几片残布挂在骨架上。但枯骨的骨头不是白色的——是淡金色的，每一根骨头上都刻满了极细的文字。
陆渊走近，仔细辨认骨头上的字。是上古篆文，和字碑上的文字同源。他勉强读出了最靠近枯骨右手位置的一行字：
“吾以身为字，封此井万载。非造字者血脉，不可开井。”
枯骨是造字者本人。
或者至少是造字者之一。他把自己的骨头刻成了封印，死后依旧守在字井旁，用自己的身体封住了井口。陆渊想起古籍上的记载——造字者开辟天地后留下七座字碑，然后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现在他知道了。造字者没有离开玄苍大陆，他来到了天墟，用自己的命封住了字井。因为字井里的文字太强，不加封印会溢出，溢出的文字会重新组合成不受控制的规则，撕裂天地。
而缮写室想要的就是这口井。
陆渊把发现传给孟书妍。孟书妍看到“造字者枯骨”、“以身为字封井”这些描述的时候，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她当年在设定里写造字者“消失不见”，但从来没有细想过他去了哪里。现在虚构域自动补全了这个细节——造字者守在天墟，用生命封住了文字源头。
“枯骨上的封印能不能解开？”她问。
“不能。封印的最后一句话写的是‘非造字者血脉，不可开井’。在下与造字者没有血脉关系。”
孟书妍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缮写室激活天字碑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进不了天墟——字井的文字排斥外道力量。就算他们派了一个人爬上来，也打不开字井。造字者的封印对他们一样有效。那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
陆渊正要回答，脚下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浮空岛本身的震动，而是来自下方——极高处的气流在某个方向上被搅动了。他转身看向浮空岛的边缘，目光穿过云层，看到了一样东西从下方飞速逼近。
不是缮写室的人。是一幅画。
一幅巨大的画面从云层中升起，像一块幕布一样在浮空岛外围展开。画面里是金戈铁马、万军列阵——开国皇帝骑白马，手持长枪，枪尖指向城墙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帝都的镇国石碑之画。
缮写室把画取走之后，不是要改写结局，而是要把它带到这里——带到天墟，带到字井面前。
但画本身是天墟免疫的对象吗？孟书妍刚写的规则是“任何非造字者本源的文本进入天墟范围都会被字井文字自动抵消”。画是开国皇帝用秘术留下的，不是造字者本源——如果按她的规则，画应该被字井文字排斥才对。
除非——
陆渊盯着那幅画，看到了让他心头一紧的东西。画面中城墙上那个原本模糊的人影正在变得清晰。不是因为画工精进了，而是因为那个人影正在从画面深处往外走。从城墙背景中分离出来，从万军阵列中穿过，从八百年封禁中挣脱。他走到了画面的最前方，走到了画框边缘，然后停了下来。
他的脸终于能看清了——一张年轻到近乎少年的脸，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但他的眼睛不像二十岁的人。那双眼睛里有八百年的等待。
然后他在画框边缘举起了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外。
他在推画框。
他在试图从画里出来。
